至于识字之后是否看别书,是否生异想——暂且不提。
蒙武张了张嘴,望向秦王。
未得回应,神情微滞。
周文清趁机抢话,不容其深思:
“当然,蒙护卫。”
“眼下所为,不过报恩之举。”
“仅限一村,不过十余童子。”
“若说能影响天下,那便是夸大其词。”
他夸张地长叹一声:
“您不知啊,这些孩子,可淘气得很,难教得很!”
他指尖轻点桌案,眉间沉郁如雾,肩头微垮,似有千斤重担压在脊背。
“看看,这堆竹片全是为幼童识字所备,至今未竟其功,急得我 ** 丝都快揪断了。”
话音未落,空气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勾动。
李斯眸光骤闪,上身前倾,唇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。
“哦?以子澄之才,竟也有束手无策之时?那我倒要开开眼界,快让我一观!”
嬴政未启口,身子却悄然挺直,目光如刃,锁住那堆散乱排列的竹片。
周文清苦笑摆手:“不过是一份启蒙字册,编纂不得法,烦忧至此,固安兄自看便好。”
“那就叨扰了。”
“请随意。”
李斯率先探身,目光扫过那些笔意工稳、字形匀称的字迹。
只几行入眼,瞳孔骤然放大,手指在空中虚描笔画,口中低吟渐疾,眼中光芒如星火迸溅。
“妙哉!此书韵律分明,意趣盎然,寓教于乐,启蒙之基,已立于无形。”
竹片尚未穿绳,嬴政已俯身拾起数片细察,颔首轻叹:“此文不单训蒙,更藏教化之深意。
子澄用心,深远矣。”
案面窄小,两人并立,蒙武只得踮脚张望。
听秦王与李斯皆赞不绝口,他忽而想起蒙恬也到了婚配之年,将来子孙岂不也要开蒙?
略显局促地搓了搓掌心:“公子这字写得真好……那个,可否也给戈一份?”
“自然。”
周文清含笑应允,“待整理妥当,便送至将军府。”
见三人神情,他适时敛容,摇头叹息:
“道理写在简上易,教进孩童心却难。
这些半大孩子,正是躁动之时,心思活络,难驯难教,实是棘手。”
这话落在在场之人耳中,竟如针尖刺骨。
寻常百姓能得读书之机,便已是天恩浩荡,怎敢生出怠慢之心?
可偏偏,正中诸贵胄心头软肋。
嬴政眸光微颤,视线从竹片上移开,垂目若思。
扶苏年幼,已显锋芒,言辞间常带迂执之气,令人心忧;胡亥尚懵懂,却已有骄纵之兆,高……
周文清垂眸 ** ,视线悄然扫过嬴政面庞,稍作停顿,肩背微向前倾,声线低缓却字字分明。
“既已承此责,便须尽心竭力,务使稚子入门有方,识得文字之形,明晓事理之本。
若教法失当,岂非误人前程?此任虽重,不敢稍懈,实乃困顿难安。”
蒙武闻声,浓眉骤然紧锁,粗掌一挥:“何至于此?依我之见,周公子未免过于仁慈。
乡野童子,能读书已是天赐良机,若还顽劣不驯,直接擒来训诫一番,定叫其俯首帖耳。”
他语气笃定——自己便是这般走过来的,儿子亦应如此。
“断不可行!”
周文清脱口而出,语气坚决。
“蒙护卫,惩戒或可令其惧而顺从,然难以磨去骨中顽性,更难入心开悟。
反会生出怨恨,愈觉学为苦役,终致逆反。
此非导引之道,而是南辕北辙。”
他神色愈发凝重,话语渐次沉稳。
“以文清所察,启蒙之要,不在灌输,而在‘启引’。
须教他们自问:为何而读?何以为字?道理若强塞硬填,终如隔雾观花,唯有循循善诱,使其内心通透,自觉学问与己身相关,方可扎根。”
目光缓缓掠过三人,他徐徐续道:
“譬如强按牛头饮,终不得水;唯有令其心生兴趣,知其可用,才会自发求索。
这份由内而生的热望,远胜于因惧而表象之顺从,也更为持久。”
“若仅图省事,以威压换表面恭谨,非但不能入心,反而激起抵触。
久而久之,愈厌愈拒。
若真至此境,不如不教,免得误人一生。”
话音落定,嬴政眸光凝滞在周文清面上,久久未动,似在咀嚼其中深意。
李斯频频点头,不由轻抚掌心,赞道:“未曾想子澄兄于育人之理竟有如此洞见。
这群山野童子得您启蒙,可谓福泽深厚!”
蒙武立于一侧,暗中皱眉,心头略感不屑。
自家那两个崽子初入学堂时,哪有耐心听讲?
讲道理?呵,比让战马犁地还难!
道理说了一箩筐,耳朵跟堵了棉絮似的,左耳进右耳出,先生气得胡须直抖。
最终还不是靠……咳!
回想自己年少时亦是如此,父亲提棍追打满院,棍棒打断数根,可不也成才了?谁敢说如今不成器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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