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正授课,却被一道突如其来的烦扰牵住了脚步——
新设不足十日的私塾,竟被人密报了!
晨光洒落院中,笑语盈盈。
今日学子习字进度甚佳,周文清允了赏,孩子们便央求讲个故事。
他欣然应允,正讲到狐狸仗势欺人,昂首阔步,自称天神使者,虎在后头惊惧惶惶。
满院童声哄笑成片。
恰在此时,院外传来异响。
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立于篱笆外,神情凝重,一眼望进院中,眉头瞬间拧紧。
他猛地推开门扉,手中拐杖重重顿地,闷响如鼓,刹那压住满院喧闹。
孩童们骤然被喝止,嬉闹声如断线风筝般消散,齐刷刷望向讲堂前的先生。
周文清见来者须发皆白,急忙起身,一手拽住已抚上刀柄的李一,轻声安抚身旁学子。
他缓步上前,拱手行礼,声音不卑不亢:“敢问老丈名讳?何故至此,驱逐学童?”
“哼,乳臭未干的小辈,也敢胡言乱语?哪有学子,我怎么不见?”
老者目光冷峻,扫过他衣袍纹路,眉间透出几分讥诮。
“老夫受乡民推举,掌教化之责。
你这青年,是哪来的野人,竟敢私设讲堂?”
话音压低,如寒风掠过:“不过二十出头,相貌尚可,怎地如此无礼妄为?连秦律都不知,便敢妄授蒙童?”
拐杖猛然一顿,地面碎土飞溅:“不读圣书,反倒在宅中聚众讲学——你是想害了全村稚子不成?!”
周文清心头一震,顿时醒悟:眼前这位,正是三老。
三老虽非朝廷命官,却执乡里教化之权,是百姓推选的德高长者。
他目光悄然飘向刚从内屋走出的李斯,眼神微动。
兄长,你们这“暗查民情”
的戏,演得未免太真了些吧?
家中开塾,上头竟无人通气,莫非真要让我背锅?
李斯耳尖听清,心头猛跳,瞪向身旁正 ** 讲义的李一。
李一默然垂首,心中翻江倒海。
我何时被告知,贴身护卫还得当差办这事?
周文清将二人神色尽收眼底,嘴角微不可察地一颤。
罢了,真是应了那句俗话,人多反成累赘,眼下难保无虞。
私授经义,于律大忌。
唯有官吏才可传道授业。
周文清并非吏员,此举实属重罪,一旦事发,不仅他本人夷族,所教童子亦难逃连坐。
他心下悲凉,面上仍端肃如常,再次拱手:
“老丈息怒,晚辈此番教学,本为启蒙童蒙,并无他意。”
“住口!”
拐杖猛然砸地,泥块四溅,声音如惊雷炸响。
老人怒目圆睁,花白胡须簌簌抖动:“少说废话!老夫年迈耳聋,没空听你狡辩!”
拐杖指向院门,语气决绝:“立刻遣散孩童!各归其家!”
耳力虽钝,嗓音却响得惊人。
周文清视线掠过一群低垂着头、局促不安的小童,最终停驻在三老那张紧绷如铁的面容上。
刹那间,心念一转——
不对。
自始至终,此老虽言辞咄咄,动作却始终围绕同一桩事:打断他提及“教书”
“学徒”
等字眼。
更蹊跷的是,从头至尾,只反复催促“送孩归家”
,却从未提一句“报官缉人”
。
这般行径,不像执律者严苛守法,倒似听闻村中孩童卷入是非,急急赶来捞人出水。
他眸光微沉,心头浮起一丝模糊轮廓。
再度望向老人,语调放缓,换种说法试探:
“老人家莫要动怒。
这些孩子聚在此处,实因双亲皆在田间劳作,日头刚升,活计未歇,实在抽不开手照看。
我这院落空旷,让他们跑跳玩耍,总比往河滩野地乱窜强。
若真出了差错,爹娘岂不心焦?”
稍顿,目光扫过对方神情:“您放心,待日影西斜,农事将息,我必亲自送他们一一归家,绝不会在外逗留生事。”
“……哼。”
老人眉间怒意略缓,眯眼打量,“你这小子,倒还通些情理。”
娃娃?罢了。
周文清连忙躬身行礼,姿态恭谨至极。
可话锋骤然一变——
“不行!立刻都给我遣回去,分秒不得拖延!”
声音压得极低,拐杖重重杵地,震得尘土翻飞。
“消息传到我这儿,谁能保证没进里典耳中?‘什伍连坐’四个字,你可掂得出分量?”
杖尖挑起,几乎抵住鼻尖,神色满是痛惜,仿佛瞧见自家顽劣后辈往火堆里扑。
“年少气盛,不知深浅!先把你的学问,尤其是那命根子般的秦律,啃透嚼烂,再谈别事!现在,马上,依我所言行事!”
“这……”
他一时语塞。
自己固然知有秦王撑腰,可老人不知,乡民更无从得知。
若此刻强令散去,孩子一回村便胡言乱语,这“学堂”
尚未开张,怕是眨眼就要关门。
秦王尚未现身,至少还得撑两日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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