缘由何在?不过是想让扶苏在将来师尊面前展露锋芒,不被他人压过一头。
此机恰到好处,幸而吾儿不负众望,应对从容,颇具风度。
只是……这老者问得太过尖锐,直指要害,此事如何能公之于众?
“方才恰逢琐务缠身。”
嬴政神色如常,语气淡然,“故遣小儿先行一步。”
三老眸光闪烁,满脸疑虑,嘴唇微动,似欲再问。
嬴政已知不可再拖,否则必陷泥潭。
他眼神一闪,迅疾扫向李斯,目光含意深沉。
速速引开此人!
李斯会意,立刻上前一步,笑容满面,隔在老人与君主之间。
“哎哟,老人家!”
他语气温和,“您为乡里奔走,赤诚可嘉,令人钦佩。
如今事已了结,日头渐升,院中风寒刺骨,您在此站立良久,腿脚定然酸乏,不如让我先送您回去安歇?”
他言罢,指尖轻搭三老臂弯,力道恰到好处,既显恭谨,又悄然引人移步。
院中诸人神色纷杂,三老心头一紧,知再问也难有回转,只得长叹一声,摇头退去,脚步迟滞间仍念叨:
“后生们啊……行事鲁莽,思虑不全,莫要真闯了大祸,连累整村才好。”
李斯连声称是,口称“您老安心”
、“绝无差池”
,半劝半送将老人送出院门,待那絮语渐消,才缓缓直起身子,暗自舒了口气。
嬴政肩头微松,目光投向李斯,眼中掠过一丝赞许。
李斯心弦落地,深知王上终究信得自己。
实则无需多疑,嬴政确觉处置得宜,那眼色,原是刻意而为。
君臣相知已久,嬴政早料李斯会因玉玦心神不宁,胡乱揣测。
不过昨日迁居田畔,只为新农具试用方便,随身之物皆一并移走,包括李斯暂住时留下的。
那玉玦质地尚可,他偶见便随手置于车中,早已忘却,仅此而已。
至于担忧李斯生出别样心思?
秦王心中冷笑:莫说一个李斯,便是十数人齐聚,寡人亦能镇得住。
此刻宾客已散,孩童也被李一妥善遣开,小院重归静谧。
嬴政转身,望向身旁的扶苏,清了清嗓,准备向周文清正式引荐亲子。
“子澄兄,这是吾子……”
话音未落,忽然顿住。
扶苏方才报的名姓,究竟是什么?
先前嬴政全神贯注于观察这少年应对典吏的气度与机变,看他如何应对诘难、稳控局面,至于那随口报出的名字,反倒成了最无关紧要的细节,竟未记牢。
面上依旧沉静如常,心底却泛起一丝隐晦尴尬——对 ** 而言,此等疏漏实属罕见。
幸而扶苏反应迅捷,见父王稍滞,立即上前一步,双手抱拳,正色行礼,声如清泉:
“小子赵桥松,见过周先生。”
这稚子取名的气度,竟与蒙武将军如出一辙,直白得令人难掩心思。
这般坦荡,实在让人无从遁形。
扶苏终于现身了。
那个史册中以仁心传世,命运却跌宕起伏的少年,此刻正站在眼前,真实得不容置疑。
是个安静的孩子啊。
周文清敛住心中波澜,目光沉静地扫过那张尚未褪去童稚的脸庞。
身形初具轮廓,眉骨已有嬴政的影子,却更添几分温润。
眼尾不似 ** 般锋利,倒像 ** 初融,透着少年人特有的澄澈,还有一股被规矩磨出的克制。
“赵兄教子有方!”
周文清扬眉含笑,拇指朝上,语调轻快地对嬴政道,“如此年岁便已才思不凡,举止端方,尤可贵者是那份知进退的分寸感。
果真是将门虎子,稍加雕琢,必成国之砥柱。”
先捧一捧,再寻个法子把人悄悄拢过来。
“此言极是!”
李斯连声应和,袖口微整,指尖点向周文清,眼神真诚,“‘虎父无犬子’,妙喻!一字一句皆切中肯綮。”
嬴政听罢,本就因扶苏方才表现优异而心怀畅然,此刻更是眉梢轻扬,笑意自然溢出。
或许是这乡间草木的气息,又或是血脉相连的本能,一向威严如山的君主,竟也松动了心防,眼里浮起真实的暖意。
“哈哈,子澄兄太抬举了。”
他嘴上推辞,手掌却已轻轻覆上扶苏头顶,指腹缓而柔地摩挲发丝,动作亲昵至极。
扶苏垂首不动,衣袖下双手悄然收紧。
父亲久未如此触碰他了。
他不怨,只是每每见父王将胡亥高举于肩嬉戏,纵然明晓身份有别,心底仍会泛起一丝酸涩。
他记不清从哪年起,父王的步履渐行渐远,可心里明白,那担子太重。
于是他读得更勤,写得更谨,言行处处求合礼制,只盼能配得上那遥不可及的期许。
可父王的目光,似乎越来越淡。
扶苏……不知如何是好。
先生们能授他经书律令,却教不了他如何靠近父亲。
他也无处可问。
只能任由两人之间,一点一点生出无形的间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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