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低语,声音轻如叹息,“此物很快便可派上用场,早画出来,便早安心。”
心事落地,肩头骤松。
他长呵一声,困意如雾般弥漫而来,眼皮沉重难睁。
吹熄灯火,摇晃着返身回房。
脱衣解履,一头栽进被褥深处。
清晨的光刚爬上窗棂,周文清便觉筋骨如遭重击,四肢绵软得像被抽了骨头。
眼皮掀开一线,只看得见梁上斑驳的影子,心口堵着股说不清的火气。
夜里发了疯似的对着天穹碎语,可那“人设”
二字,真就那么不值钱?
明明是临时披上的外衣,一用即取,一弃即扔,哪能当真?
吹了点冷风就真把自己整成这副模样?脑袋嗡鸣,浑身滚烫,眼下连翻身都难。
手指刚动了动,酸麻感直冲指尖,喉咙一紧,只漏出嘶哑的喘息。
额头灼热如烙铁,这是实打实的病,不是装出来的。
荒唐,太荒唐了。
门外传来细碎步声,接着是扶苏压低的嗓音:“先生?该用朝食了。”
周文清喉头一梗,没应。
此刻别说维持什么高深莫测的师者姿态,连坐起都像在搬山。
形象才刚露个角,就被现实踩了个稀烂。
他向来在意第一印象,尤其在扶苏面前。
敌人眼里,病弱是伪装,是利器,无所谓。
可在自己人面前,虚弱就是动摇,就是不可靠。
本该是睿智从容的模样,如今却蜷在床榻上喘粗气。
闭眼,深吸一口气,心里狠狠骂自己。
往后绝不再琢磨什么“人设”
,哪怕没人知道他的算计。
明天就进系统空间,把八段锦、太极拳全都学一遍!
他抬手一扯被角,猛地蒙住整张脸,仿佛这样就能躲开外面的声响。
也躲开那份无处安放的窘迫。
门外,扶苏等了片刻未闻回应,犹豫半晌,轻轻将耳贴上门板。
隐约听见被褥下压抑的咳嗽,一声接一声,沉闷得揪心。
李斯与李一已在前堂等候,见扶苏迟迟未归,心头一紧。
二人腾地起身,身后矮凳翻倒也顾不上,飞奔向周文清的居所。
正行至书阁檐下,李一余光微闪,眸光骤凝。
“书房门竟未闭?”
他心头一紧,记忆翻涌——昨夜分明亲手合上,怎会如此疏漏?
回身凝视,晨曦自缝隙间渗入,案上墨迹未干,帛卷半展,显是昨夜辗转未眠。
那帛书……怎地还在此处?
“莫非子澄兄夜来又伏案研读,笔墨未收?这般寒气逼人,恐染风疾。”
“李护卫,速去唤医者,我先入内探望。”
李一闻声猛然惊醒,应诺一声,旋即转身奔出院门。
李斯急步至周文清房前,推门而入,门闩未锁,轻轻一抵便敞。
“子澄兄,可安好?”
声未落,人已至榻边。
只见周文清倚枕而卧,面颊泛红,唇干如裂,发丝被冷汗浸透,贴于鬓角。
这已是听见脚步后勉强整衣的样貌,若不如此,怕是连翻身都难。
“你这是作甚!”
李斯疾步上前,指尖触额,烫得惊人,眉心立时锁成死结。
“又熬到三更天了?子澄兄啊!这一回我真要责你,何物能胜过自身性命?明日尚远,何必急于一时?”
他早已屡次撞见此景,昔日村中孩童早课,为赶编字书,亦是这般通宵达旦。
“固安兄不必再训……”
周文清嗓音沙哑,低声恳求,扶苏尚在侧。
“记下了……先递杯水,润润喉。”
“唉!”
见其形销骨立,李斯心中那股怒火倏然熄灭,只余下沉甸甸的牵挂。
轻叹一声,取盏温水,试温后才递至唇边。
李斯凝视其小口啜饮,忍不住再道:“身子这般弱,岂可如此透支?白日尚可勉力,夜间阴寒露重,最伤根本。”
他语调渐沉,目光灼灼:“周文清,你是真正的柱石之才,这话你自己也说过——人比物贵,首当爱己。”
扶苏踮脚从门缝窥看,见先生连举杯都颤巍,小脸皱成一团。
方才李客卿言“又”
……先生常如此吗?
明明身子虚得厉害,却仍不肯停歇。
周文清睫毛轻颤,意识缓缓浮起,眉心却仍滞着几分倦意。
额间温布贴得恰到好处,被褥厚重如山,压得呼吸都慢了半拍。
这一昏过去,怕是又耗去大半个时辰。
若真如此,众人眼中的自己,岂非成了不堪一击的琉璃盏?
真是丢脸到家了。
可恨这回连系统也无能为力,空有宿主之名,却无权重来。
罢了,既然躲不过,就只好硬着头皮面对。
他暗自祈盼李一这次莫要忘了糖罐子——苦药入口的滋味,早已在舌尖生根发芽。
眉头拧成一团,眼皮终于掀开一道缝隙。
“先生醒了!”
“哎哟,先生睁眼啦!”
两声脆响自侧边传来,细碎如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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