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文清急道,声音发紧。
“公子。”
李一轻语,勺面微晃,药汁在唇边轻吹,神情如常,“该服药了。”
喂药之事,他早已娴熟于心。
自家主子畏苦,偏又虚荣。
初时重伤难动,尚能顺从,可每饮完一次,脸便拧成枯叶,却仍强撑不露,只用目光央求,待他取出蜜果,才勉强吞咽。
稍后病势缓些,能言能走,便换了花样,每每故作镇定,借口“药尚热”
“尚有要务未毕”
,令药碗暂置案上。
那副从容模样,李一曾信以为真,真当是识大体、明事理。
直至某日,他被遣去后院刷马,正俯身劳作,忽听窗扉轻响。
抬眼望去,恰见主人背影透出几分隐秘的小心,反手推窗,眼角余光紧盯房门,一手端起本应“稍凉再饮”
的药碗,手腕猛力一甩——
哗然一声,药汁泼洒满身。
自此,主子怕苦嘴硬、避药如仇、躲不过就藏匿倒掉的性情,彻底暴露。
此后,李一喂药自有法度:要么趁人昏沉之时迅速灌下,要么如今日这般,直接递至唇边,不留退路——反正主子拉不下脸直言“不愿喝”
。
忆及旧事,他动作愈发沉稳。
眼看药勺逼近唇边,周文 ** 有些慌了,身形再度往床内侧缩去,目光疾扫屋中。
“咳!”
他清嗓,强行板起脸,先看向榻旁两个小童,“阿柱,桥松,谁准你们进来的?沾了病气如何是好?快出去!”
继而转向远处的嬴政与李斯,脸上换作肃然之色:“胜之兄,固安兄,今日孩童该来授课,不知几人到齐?院中无人照看终究不妥……烦请二位出门查视,安置一番。”
先将旁人遣走,独留李一在侧,总能寻到应对之法。
李一岂会不明其意?手中药勺悬于半空,纹丝未动,声线平稳如常:“此药须温服,方能取效。”
嬴政凝视他神色,眸中微闪笑意。
周文清畏苦,早被李一密报详尽记录——自“蒜素”
之后,起居行止皆入档案。
如今亲见这位向来言出惊人的子澄兄露出稚气执拗之态,倒觉别有滋味。
“子澄兄,”
嬴政忽而开口,指尖轻点矮几木盒,“莫忧,此药不涩,蜜果已备,安心饮下便是。”
“谁、谁怕苦了?”
周文清果然经不住激,夺碗仰首灌下,整张脸霎时拧成一团,额间泛红蔓延至颈项,却仍咬牙忍住咳嗽,目光飞快扫向李一。
几乎要呕出!
李一静默递上蜜果,顺口补道:“公子尝尝,新采的,甘润可口。”
周文清这才舒展眉目,接过含入口中,舌尖苦意稍缓,随即豪迈挥臂。
“尚可,然不过孩童零食,何须给我?分与阿柱、桥松吧。”
话音落,朝两童扬了扬下巴。
阿柱与扶苏双眼骤亮,脆声应道:“谢先生!”
嬴政与李斯对视一眼,皆无声而笑。
……
此番周文清竟真安卧一整天,一则因李一等人看顾严密,难离床榻;二则,往日来听讲的孩童,今日唯阿柱一人登门。
村中陆续有人得知他病了,既暗中松一口气,又心生愧意。
那口气松得实在难安。
于是阿花家的鸡蛋,小石头藏于地窖的水灵萝卜,二狗家最响亮的公鸡,河边水生捞来的几尾鱼苗,还有毛毛家压箱底的野蜂蜜,皆悄悄托刘婶送来周家门首。
物件不值钱,却是农人所能奉上的最体面心意。
周文清自不会收,虽有几分闷恼,却也明白。
农人读书,终究难改命途,还是孩子前程要紧啊。
“慢慢来吧。”
他低声自语,也似对窗外荒寂原野低诉,“终有一日,定要让这群孩童……正大光明地求学,脚下有路可通。”
不知怎的,阿柱知晓扶苏亦是先生“预备之人”
后,两人竟悄然较上劲来。
正因如此,周文清醒来第一眼,所见便是这对少年。
为师侍疾,是我这一脉的责任!
周文清这两日被闹得不亦乐乎,两个稚童争着在他面前露脸,一个捧茶,另一个便忙不迭递上软巾;一个说练字已五遍,另一个立刻接话背诵整篇古文。
他望着这对小家伙暗中较劲,眉眼含笑,心下欢喜。
这般才好,有较量才有上进,若无这股劲头,反倒令人担忧。
歇息多日,终得脱身,他踱至院中伸了个懒腰,回眸见身后两道小身影如雏鸭般紧紧相随,心情愈发舒畅。
索性轻咳两声,开口道:“今日天光清朗,我身子也松快了,不妨随意闲谈几句,你们可愿听?”
这话一出,扶苏心头微颤。
刚来时私塾便散了,先生又病卧两日才起,这两日除与阿柱对练字帖,便是翻看先生手抄的字典,尚未受过正经教导。
若真如此,自己怕是比不上阿柱耳濡目染,难占先机。
周文清察觉其犹豫,轻轻颔首,笑意温润:“不必紧张,只论家常琐事,想到哪说哪,不作评判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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