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章(1 / 1)

他垂眸敛神,神色如常,目光落在阿柱脸上,语调轻缓似闲话家常:“阿柱,前两日可随你爹下田去了?”

“是,先生。”

阿柱点头应道,虽不解缘由,却因这寻常问话松了肩头。

原来不过闲聊罢了!

“好孩子。”

周文清轻赞一句,语气忽转凝重,“若某 ** 与父亲正收粮,忽有陌生人窜出,扛起一袋谷物就跑,依你之见,该如何应对?”

“什么?!”

阿柱惊得眼睁大,面颊涨红,“这分明是偷粮!岂能容他逃走!”

“自然要追!一袋米够全家人吃上小半月,怎能不抢回来!”

周文清颔首,又问:“若追不上呢?”

“怎会追不上!”

阿柱急得差点跳起,“田里人那么多,我边追边喊,众人定会合力围堵。

若连这都抓不住,我就死死记住那贼模样,立刻去报官,请里典大人主持公道!”

粮食,是农家血脉所系,阿柱怎不心急如焚?

李斯在旁听着,暗自点头。

稚气虽存,条理却清。

周文清不置褒贬,目光转向扶苏:“桥松,若告到官府,此类盗粮之事,依律当如何处置?”

扶苏立刻答道:“须按所盗粮价,依盗律量刑。”

话音稍顿,眉间微窘,仍诚恳坦言:“只是学生学识浅薄,不知具体该施何罚,还请先生指点。”

能知援引律条已属难得,周文清心中欣慰,看来启蒙之师未尽弃秦法,尚存几分实学。

天知道他这几日躺在床上,总听扶苏背诵《诗》《书》,心里直打鼓。

我的好苗子啊,千万莫要偏了!

他微微颔首,温声道:“足矣,能知查律,便不会错判。”

“不过——”

他斜瞥李斯,眉梢轻扬,“眼下无律书在手,不如请固安兄代为执言?”

两个孩童闻言,霎时呼吸一滞。

秦律之苛,早有耳闻,然亲耳听罢,仍觉脊背发寒。

周文清凝神静观,待二人情绪稍定,缓缓续道:

“若这人并非惯偷,而是父母垂危,命悬一线,迫不得已才取粮度日……桥松、阿柱,你们说,该如何断案?”

“啊!”

阿柱惊得缩了缩脖子,双眉紧锁,咬着下唇苦思。

此问比前更难。

扶苏眸光微闪,纤长睫毛轻颤,眉心微蹙。

良久方启唇:“律法既立,犯者必惩。

可其行乃为尽孝,若查实情,或可酌情减刑。”

他指尖无意识扣住膝头布料,声音低沉而迟疑:

“若我掌里典之职,或可赠粟一袋,以全其孝心。”

话音未落,便已透出儒法交融之意。

周文清心头一动——此时的扶苏,尚未被后世所言那般固执。

“可一袋粟米要花不少钱!”

阿柱急切插话,“里典能买一次,还能次次都买吗?不买,那粮总得还我家吧!”

他越说越委屈,脸蛋皱成一团,眼眶泛红。

“我家丢了粮,也一样难过!”

一石之多,若白白失了,如何缴税,如何果腹?

他不想挨饿!

“自然该还!”

周文清笑出声来,连忙安抚,“天理昭昭,粮必归还。”

恰在此时,李斯轻咳一声,似有深意。

周文清眼角一跳。

果然,一语未毕,便忍不住出声。

你啊,名字带“法”

,连呼吸都带着律条气息。

真当本官摆出这阵势,只为考校两个稚童?

还有……

他抬首望向树梢——方才麻雀喧闹,此刻却寂然无声。

倒是来得晚了些。

院门依旧空荡。

那人,怎么还不进来?

他再度抬眸,目光如钩,缓缓掠过屋脊、墙垣,连院外那几株枯枝横斜的老树也未放过,却依旧不见半点飞羽踪迹。

这般静默,实在反常。

村野之地,向来雀鸟成群,晴光朗照之下更该是鸣声盈耳,除非惊扰四散,否则怎会如此死寂?

周文清眉峰微拢,心绪翻涌。

莫非秦王已改初衷,藏身暗处窥探虚实?

可这又不像他素来的作风。

若非如此,为何迟迟不现?

难道……我对祖龙的性情,竟有误判?

抑或陛下尚未抵达?

李一方才还倚墙而立,姿态闲散如风,此刻却已杳然无踪,定是与同僚汇合去了。

思绪未定,那边厢李斯已急得几乎要跳脚。

方才那一番“孝道”

与“盗行”

的辩驳,直击法理核心,撩拨得他心头火起。

身为法家门徒,此等议题岂能错过?

可周文清只与两名学子对答,将他晾在一边,全然不顾。

喉头如蚁噬,不吐不快。

他欲开口,却又顾忌子澄兄正训导 ** ,贸然插话,失了礼数。

只得轻咳两声,想引人注意,再顺势陈词。

可周文清左看右看,就是不看他一眼。

莫非病后眼力真退了?

起初只是佯咳:“咳……咳咳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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