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垂眸敛神,神色如常,目光落在阿柱脸上,语调轻缓似闲话家常:“阿柱,前两日可随你爹下田去了?”
“是,先生。”
阿柱点头应道,虽不解缘由,却因这寻常问话松了肩头。
原来不过闲聊罢了!
“好孩子。”
周文清轻赞一句,语气忽转凝重,“若某 ** 与父亲正收粮,忽有陌生人窜出,扛起一袋谷物就跑,依你之见,该如何应对?”
“什么?!”
阿柱惊得眼睁大,面颊涨红,“这分明是偷粮!岂能容他逃走!”
“自然要追!一袋米够全家人吃上小半月,怎能不抢回来!”
周文清颔首,又问:“若追不上呢?”
“怎会追不上!”
阿柱急得差点跳起,“田里人那么多,我边追边喊,众人定会合力围堵。
若连这都抓不住,我就死死记住那贼模样,立刻去报官,请里典大人主持公道!”
粮食,是农家血脉所系,阿柱怎不心急如焚?
李斯在旁听着,暗自点头。
稚气虽存,条理却清。
周文清不置褒贬,目光转向扶苏:“桥松,若告到官府,此类盗粮之事,依律当如何处置?”
扶苏立刻答道:“须按所盗粮价,依盗律量刑。”
话音稍顿,眉间微窘,仍诚恳坦言:“只是学生学识浅薄,不知具体该施何罚,还请先生指点。”
能知援引律条已属难得,周文清心中欣慰,看来启蒙之师未尽弃秦法,尚存几分实学。
天知道他这几日躺在床上,总听扶苏背诵《诗》《书》,心里直打鼓。
我的好苗子啊,千万莫要偏了!
他微微颔首,温声道:“足矣,能知查律,便不会错判。”
“不过——”
他斜瞥李斯,眉梢轻扬,“眼下无律书在手,不如请固安兄代为执言?”
两个孩童闻言,霎时呼吸一滞。
秦律之苛,早有耳闻,然亲耳听罢,仍觉脊背发寒。
周文清凝神静观,待二人情绪稍定,缓缓续道:
“若这人并非惯偷,而是父母垂危,命悬一线,迫不得已才取粮度日……桥松、阿柱,你们说,该如何断案?”
“啊!”
阿柱惊得缩了缩脖子,双眉紧锁,咬着下唇苦思。
此问比前更难。
扶苏眸光微闪,纤长睫毛轻颤,眉心微蹙。
良久方启唇:“律法既立,犯者必惩。
可其行乃为尽孝,若查实情,或可酌情减刑。”
他指尖无意识扣住膝头布料,声音低沉而迟疑:
“若我掌里典之职,或可赠粟一袋,以全其孝心。”
话音未落,便已透出儒法交融之意。
周文清心头一动——此时的扶苏,尚未被后世所言那般固执。
“可一袋粟米要花不少钱!”
阿柱急切插话,“里典能买一次,还能次次都买吗?不买,那粮总得还我家吧!”
他越说越委屈,脸蛋皱成一团,眼眶泛红。
“我家丢了粮,也一样难过!”
一石之多,若白白失了,如何缴税,如何果腹?
他不想挨饿!
“自然该还!”
周文清笑出声来,连忙安抚,“天理昭昭,粮必归还。”
恰在此时,李斯轻咳一声,似有深意。
周文清眼角一跳。
果然,一语未毕,便忍不住出声。
你啊,名字带“法”
,连呼吸都带着律条气息。
真当本官摆出这阵势,只为考校两个稚童?
还有……
他抬首望向树梢——方才麻雀喧闹,此刻却寂然无声。
倒是来得晚了些。
院门依旧空荡。
那人,怎么还不进来?
他再度抬眸,目光如钩,缓缓掠过屋脊、墙垣,连院外那几株枯枝横斜的老树也未放过,却依旧不见半点飞羽踪迹。
这般静默,实在反常。
村野之地,向来雀鸟成群,晴光朗照之下更该是鸣声盈耳,除非惊扰四散,否则怎会如此死寂?
周文清眉峰微拢,心绪翻涌。
莫非秦王已改初衷,藏身暗处窥探虚实?
可这又不像他素来的作风。
若非如此,为何迟迟不现?
难道……我对祖龙的性情,竟有误判?
抑或陛下尚未抵达?
李一方才还倚墙而立,姿态闲散如风,此刻却已杳然无踪,定是与同僚汇合去了。
思绪未定,那边厢李斯已急得几乎要跳脚。
方才那一番“孝道”
与“盗行”
的辩驳,直击法理核心,撩拨得他心头火起。
身为法家门徒,此等议题岂能错过?
可周文清只与两名学子对答,将他晾在一边,全然不顾。
喉头如蚁噬,不吐不快。
他欲开口,却又顾忌子澄兄正训导 ** ,贸然插话,失了礼数。
只得轻咳两声,想引人注意,再顺势陈词。
可周文清左看右看,就是不看他一眼。
莫非病后眼力真退了?
起初只是佯咳:“咳……咳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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