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文清动作微滞,心头掠过一丝隐晦的窘意。
李斯早已察觉其停顿间的微妙,顺势滑入椅中,目光却未离他脸庞,沉吟片刻,低声道:“子澄兄,那汤药,务必每日按时服下。”
周文清:……
真是气人。
他深吸一口,压下心绪,暗自提醒自己——此身非我,是原主旧疾所致,是岁月积下的亏空。
只要持之以恒,终能扭转。
他抬眸望向李斯,笑意又浮上眉梢,语气轻巧:“方才固安兄似有未尽之言,且继续说来。
今日天光正好,莫让这点小事坏了雅兴。”
李斯这才忆起前事,神情一凝,目光转向扶苏,语气渐趋庄重:“桥松所言虽含恻隐,情有可原,然治世之道,首在法度严明,断不容私情扰公义。”
此语一出,两小童脊背骤紧,面露茫然。
这是要再考?
二人急忙归座,正襟端坐,屏息以待。
就在此时——
“子澄兄!可还安好?”
周文清倏然惊醒,眸光幽深地凝住嬴政,“承蒙胜之兄挂怀,文清确无大碍,唯有一问——方才我立于院口,目光所及皆空寂,未曾见兄身影,不知你究竟是从何处窥见我神色有异的?”
他实在按捺不住,终是挑明。
嬴政指尖微滞,却常年隐忍惯了,眉目不动,只淡淡道:“适才见子澄兄考较令郎,恐现身扰其心神,故暂藏形迹。”
原来如此。
周文清心头豁然通透,早前疑念尽散。
祖龙向来刚毅果决,此番竟为子嗣悄然退让,倒也说得通。
这般举动,反倒合情合理。
他神色缓和,唇角轻扬,先朝嬴政颔首致意,继而望向一旁静立的扶苏,柔声吩咐:“桥松,去取张椅来,给你父用。”
话音未落,又转头对嬴政一笑:“胜之兄不必忧心,桥松天性沉稳,我们不过闲话家常,并非严苛考核,绝不会影响他心绪,快请落座吧。”
此刻,人总算齐了。
周文清长舒一口气,原还担心难聚一堂,再寻时机恐已无望,时日紧迫,容不得耽搁。
有些事,唯有在众志成城之际才能言明。
他再度望向嬴政,语调悄然上扬:“胜之兄在院外,想必已听清我们方才所议之事?”
语速稍快,双目熠熠生辉,似已等不及对方应允。
这神情太分明,嬴政岂会看不透?纵然不解其急,仍缓缓点头。
“善。”
周文清当即转身,拱手向李斯:“请固安兄续说先前未尽之言!”
继续?
李斯心下泛苦,这论辩屡被截断,几乎怀疑自己是否触了什么禁忌。
还要讲下去吗?
见周文清眼底真诚,满是期盼,他只得压下疑惑,敛神定气,目光重新落回扶苏,将中断的思路接续:
“依桥松所言,若今日因孝行破例减刑,甚至官府赐粮,此风一开,明日百人、千人争相效仿,皆称家贫母病,无力奉养,官府当如何应对?逐户核查耗力无穷,全数赐予又岂能支撑?”
扶苏听得怔然,小脸微变,显然未曾料到一碗粥背后竟牵出滔天之患。
“法者,国之衡器,以定分止争,令行禁止。”
李斯正色道,“今若破一例以情,明日便可破十例以势,例一破,则法失威,法失威,则令不行。
届时,奸佞借机脱罪,权贵仗势凌法,守法良民反遭其殃,岂不乱矣?”
扶苏神色一凛,迅速站起,向李斯郑重行礼:“李先生教诲,桥松铭记于心。”
阿柱垂首,眉间浮起一层迷惘的雾气。
周文清目光缓缓扫过嬴政与扶苏,终落定在李斯脸上,唇角微扬,轻抚掌心道:
“固安兄析理入微,条理分明,法度之本已然昭然,文清深感启迪。”
李斯心间刚泛起一丝知音难遇的暖意,尚未开口谦逊,忽闻周文清语调骤变:
“然而……”
“然何?”
李斯脱口追问,目光紧锁对方。
只见那眼中泛着微光,似有暗流涌动,仿佛早已备好锋刃,只待一瞬出鞘。
他怔了刹那,旋即收敛心神,躬身以示聆听:“愿听子澄兄高论。”
周文清早已不耐,立刻接道:“固安兄所言,乃律令正轨,执公持平,实为治世之本。
若无此,则纲常崩裂,天下大乱,此理,文清深以为然。”
“可法非悬于天际,须落地生根于黎民之间。
方才推演之弊,效仿者众、查核艰难、库藏难支,奸徒借机钻营,良善反遭其殃——此类隐患,立法时便当预作防范,竭力回避。”
李斯默然颔首,正是此意。
周文清稍作停顿,指尖轻叩膝面,似在寻觅最妥帖字句。
“但文清另有一问:若我们立法之初,不只盯着事发后的惩处,而是多想一步——如何让这等孝盗之事,根本不起?如何使其少发,乃至不生?”
“少发?”
李斯微微一愣,惯性地沿法家路径推演,“子澄兄之意,是加重刑罚,以震威势,使百姓……”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