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(1 / 1)

心口如被重锤击中,指节悄然收紧,唇瓣微颤,终究未发一言。

扶苏怔住,双目圆睁,死死盯住先生身影。

那一瞬,他仿佛触到了先生心疾发作时的震颤,心房剧烈撞击着胸膛,几乎要破体而出。

还好,先生不知 ** ,父王应不会迁怒吧?

他心中惶然,暗自祈祷。

阿柱虽不明缘由,却从话语中嗅到前所未有的肃杀与决绝。

小身子绷得笔直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
嬴政神色不动,目光深不见底,似古井无波,缓缓将人从皮肉到魂魄尽数勘透。

周文清坦然对视,眼神清明坚定,毫无惧意,也无挑衅,只余一股舍我其谁的平静。

可后背衣衫已被冷汗浸透,湿了一片。

这般当面拂逆君威……

若非尚有“赵中”

身份未揭,他真不敢确信,此刻是否还能直视秦王之眼。

即便如此……

呜——祖龙之威,果然不容直视!

僵持依旧,周文清心底发虚,喉咙干涩,忍不住轻咳一声。

嬴政指尖微动,下意识伸向旁侧温着的茶壶。

旋即收回,执壶注水,倾入盏中,一盏温茶稳稳推至身前。

茶香如暖流拂过,悄然化开院中凝滞的寒意。

李斯肩头放松,扶苏缓缓吐气,阿柱左右张望,抿唇不语,只觉此刻静默最安。

周文清心头微热,双手捧盏,垂首啜饮一口,随即微微颔首,以示谢意。

嬴政抬手示意停歇,语调平缓如古井无波:“子澄方才言辞太过决断。

商君遗法乃秦国立国之基,一统之后,真要尽数舍弃不成?”

周文清轻抿唇,气息渐稳,直视那双深邃眸光:“文清绝非贬低商君功业,亦不否立法家为治世圭臬。

所忧者,唯‘独尊’与‘不变’四字耳。”

嬴政眉峰微挑,似有涟漪掠过。

他将茶盏缓缓搁于案面,目光转向李斯:“固安兄精研法理,可曾细究商君变法初衷?”

李斯脱口而出:“彼时秦居西鄙,旧制陈腐,宗室争权,田亩失序,国力疲敝,外敌环伺,几近倾覆。”

“正是。”

周文清颔首,视线扫过两人神情,“当时之法,恰如危症猛药,专以耕战激励、整肃律令、聚全民之力,此乃求存之策,不可废也——此谓‘变则通’。”

话音顿转:“然今不同往日。

大秦已非困守一隅之诸侯,而是俯瞰九州、吞纳八荒的天下主宰。

法度岂能固守原形?”

李斯眼中骤亮,上身微探:“如此说来,子澄兄并非排斥法家?”

“自然不是。”

周文清含笑点头,目光如炬,“固安兄不必惶惑,你之地位,仍如磐石。”

“法度犹如国之脊梁。

昔日秦地瘦骨嶙峋,需铁筋硬骨以搏命求生;而今疆土广袤如海,躯体雄伟,若筋骨依旧僵直,反成束缚,难以运转自如。

非是削其根本,而是使其随体而长,愈发坚韧且柔韧。”

“如何使筋骨既刚又柔?”

嬴政急问,眼底燃起灼灼火光。

“循序渐进。”

周文清迎着他审视的目光,“这正是文清所言‘独尊法家,兼采众长’之义。”

“法家立规明罚,是为国之骨架,不可动摇。

但欲使万民真心归附,仅靠威压恐难持久。”

他稍作停顿,语气从容:“可取儒家仁爱礼教之精髓,使人不惟惧法,更知廉耻向善。

非以儒代法,实乃为刚硬骨架覆以温润血肉,令其血脉涌动。”

“至于墨家……”

他忽而一笑,“君可见曲辕犁耕作之便?化肥助粮之效?”

“凡有益民生之器物技术,皆可化用。

只须去芜存菁,为民所用。”

他收束话语,声如钟磬:“归根结底,诸子百家,择其优而用之,融汇贯通,各得其所。

筋骨强韧,气血流畅,神思清明,国运自昌。”

“待我秦人衣食丰足,律法严而不苛,教化遍及乡野,风俗淳厚。

六国之民亲见其利,耳闻其德,对比之下,岂有不心向往之者?”

民心所向,持之以恒,则天下归心,江山永固可期!

彩!

周文清话音未落,嬴政已抬手击掌,眸光如炬:“妙哉,天下归心,江山永固!”

眼中火光跃动,似有万丈帝图在胸中铺展。

周文清暗笑,此乃画饼之术,最是动人。

李斯神情激荡,转瞬却皱眉,似忆起什么,笑意渐褪,眉间浮起隐忧。

他垂眼扫过嬴政神色,声音压低:“法也以为子澄所言极是,只是……这与吕不韦传下的《吕氏春秋》略有相似。”

额上沁出细汗,开口非为质疑,实为警醒。

若此时不厘清界限,待子澄入朝堂,此言一旦被别有用心者歪曲,牵连吕相旧案,祸患难料。

不如趁尚为布衣士子、贩夫走卒之际,划清界线,防患于未然。

《吕氏春秋》四字出口,院中气氛骤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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