眸光闪动,似在权衡是否该顺势倒下。
我体弱多病,大王岂不晓得?纵使言语失当,念在我一介病者份上,也不该深究吧……
方才还亲手奉茶,怎可翻脸如换衣?
李斯不动声色向前挪半步,肩背绷紧,心念电转。
若真惹怒君上,无论如何也得先挡一挡,为子澄争取一线回旋余地。
你此番行事,实在太过惊世骇俗。
早知你要掀这盘棋局,我又何苦全力配合?
至少该透个口风,哪怕只是一丝暗示也好。
不至于落得这般措手不及,毫无退路。
任凭两人心绪翻涌,气息紊乱,嬴政始终静如古井,只目送扶苏牵着阿柱远去。
直到门扉合拢,隔绝内外,才缓缓将视线收回。
落在周文清身上。
“这……”
声音平缓无波,却如铁砧敲击骨髓。
“便是你心中,真正的恐惧所在?”
“什么?”
周文清猛然抬头,一时未解其意。
嬴政轻轻摇头,上前一步,一手稳稳搭住他手臂,顺势将人轻轻按回厚毯摇椅。
身子单薄,不可再受惊扰。
待见他整个人沉入软垫,被妥帖安放,嬴 ** 身凝视,袖中手悄然探出。
目光深不见底,直刺入对方眼底。
一字一句,重问:
“寡人问你,你宁可留书赴死,也不愿入咸阳……真正缘由,是这个么?”
轰然一声,似雷鸣炸裂脑海。
瞳孔骤缩,血色尽褪,全身如坠寒渊。
再无需伪装,手指猛地攥紧胸前衣料,指节泛白,面色惨白如纸。
呼吸急促,胸口剧烈起伏,额上冷汗密布。
“唔——”
一声压抑的 ** 自齿间溢出。
嬴政神色不动,袖中已取出小陶瓶,拔塞倾药。
一粒棕褐药丸滑入掌心,散发淡淡苦香。
动作迅疾而温柔,尽数送入因剧痛微张的唇间。
他一手稳扶周文清因脱力而微倾的肩头,另一掌已取过案上温水,轻递至其唇边。
“慢些,莫要急。”
刹那间,李斯僵在原地,瞳孔剧烈收缩,手指不受控地颤动,喉间挤不出半分音。
怎……怎么会这样?
你们究竟在搞什么名堂,连个招呼都不打?!
周文清本能吞下药丸,苦辣之味自舌根炸开,那如刀绞般的胸闷与窒息竟真如退潮般消散。
心悸犹存,虚弱未去,可命悬一线的险境总算暂解。
嬴政见其气息渐平,才将盏搁回案上,却仍未松手,目光落在对方逐渐缓和的面容上,低声道:
“寡人遣人遍 ** 间良医,与太医令共研此方,昨夜方才成药。
虽难根治,然观效……眼下尚可。”
此刻还谈这个?!
周文清猛然抬头,眼中惊色未褪,又被这突兀话题砸得混沌一片。
就在方才那一瞬,他脑中飞速推演——秦王偏偏在此时、此地、此情此景揭破 ** ,逼迫自己直面最坏可能。
连藏身之处都快想好了!
嬴政与李斯皆非蠢物。
从初入咸阳的试探,到后来明目张胆献策献图,连“李法”
真意都了如指掌,而李一始终未曾催促入宫。
可周文清一句不问。
他们岂会不知身份早已暴露?
只是彼此心照不宣,如一层薄纸,未曾捅破。
贤者佯装不知,以言行试君主胸襟;君主故作懵懂,静候时机成熟,一切顺理成章,君臣相宜。
周文清本无试探之意,只求铺路而已。
可如今,这层窗户纸,竟被嬴政亲手撕开。
且是在刚触龙鳞的刹那……
他如何不疑——是否即将遭清算?
可这生死关头,秦王非但未怒,反而谈起制药之事。
周文清怔住,目 ** 杂望向嬴政:“为何……”
话不成句,却字字入心。
嬴政缓缓开口,声如古钟:“因寡人等不及了,更不愿再看子澄兄,受这般屈辱。”
“屈辱?”
周文清眉峰骤紧,几乎以为听错,“何出此言?”
嬴政未作答,指尖轻抚陶瓶边缘,缓缓置于矮几之上,釉色微光在掌心流转。
那声响如风过林梢,不惊反静,却将满室凝滞尽数唤醒。
他抬眼望向周文清,眸中沉渊不动,又似有星火悄然燃起。
“君怀经纬之谋,目尽苍生之变,本当纵意言辞,无所拘忌。
可自寡人与君初识,便见你每每开口前必三思其辞,举步间常察其势,连吐纳之间亦似藏锋。”
周文清瞳孔微缩,对方竟将自己步步隐忍看得如此透彻。
哪怕只是个幌子,也早被看穿了。
这一瞬,他几乎想笑。
嬴政语调渐缓,却愈发郑重:“此非折损,何以名之?是寡人失察,是时局所限,令良玉蒙尘,利刃封匣。
既已知之,岂容再任君困于言语牢笼,执于心防之墙?”
周文清怔住,脑中千般推演皆落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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