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愿为君王执掌寰宇、吞并万域之宏图,竭尽愚力,甘效奔马之劳!”
“妙!妙!妙!”
嬴政一步踏前,双掌稳稳承住周文清臂膀。
“得卿此誓,寡人之幸,亦是秦祚之福。”
目光灼灼直视其眼,声虽不高,却似金铁交鸣,深沉有力:
“卿以肝胆相照,寡人必以国器之礼待卿!”
风拂林梢,叶影轻颤。
此时二人一躬一扶,眸光交汇,含笑相对。
唯有一人独处局外……
李斯心潮翻涌,难掩波澜。
既为周文清终遇明主而欣然,又为眼前这君臣同心的千古盛景悄然生叹。
自己不也蒙圣上厚恩,方有今日荣光?
此情此景,怎不令人动容。
只是……
为何无人事先通禀?!
这般君臣定盟、肺腑相倾的关键时刻,他竟置身其中,岂非尴尬?
李斯只觉四肢僵滞,手足无措,脚尖已悄然后移寸许。
今日实难再忍,若再逗留,恐真要引发旧疾。
为免辜负大王亲寻良药的苦心,不如速退为妙。
他微微俯身,试图缩去身形,目光低垂,偶一抬眸,偷觑那两人正沉浸于心绪激荡之中,尚未察觉。
心中默念:别看见我,别看见我,你们继续,千万莫停……
一步,又一步,即将至门边,再近一分……
李斯的忧虑终究落空。
那两位主角早已神游万里,哪还顾得上旁人?
嬴政将周文清重新安坐于厚毯覆面的摇椅,旋身自若地落座原属李斯之位。
两人隔案相对,摇椅徐摇,氛围如雨过天晴,温润宁和。
嬴政侧脸凝望,嘴角微翘,眸中泛起一抹了然笑意:“周卿此言,怕早有筹谋,只等今日顺水推舟?”
周文清眉峰轻扬,显出恰到好处的惊愕:“大王何以见得?”
嬴政未答,目光飘向庭院深处。
那里数张矮案并列,曾是村童习字之所,竹简散置案上,在午后斜阳里静静无声。
大王所授蒙童字书,
字字藏锋,句句有心。
嬴政眸光微动,唇角轻扬:
“这册子怕是早有伏笔,只待寡人落子,便知全盘布局。”
他垂目凝神,徐徐念诵:
礼器循则仁德立,此乃儒者之道。
明镜高悬无偏私,此为法家之律。
空室虚怀纳万象,此是道门真意。
仓廪实而务耕战,此属农家根本。
巧夺天工琢玉盘,此出墨家奇思……
吟罢,目光重归周文清面庞,幽深如渊:
“不言百家之名,却尽显诸家精要。
若某日寡人仍固执一端,拒你广纳诸说之策——
恐怕乡野稚童皆通海纳百川之理,
而寡人,岂能装聋作哑?”
周文清嘴角含笑,拱手坦然:
“大王慧眼通明,洞察毫厘。”
视线扫过案上竹简,声调转为澄澈:
“文清不过投石问路,播下未生之种。
原不敢奢望破土成林,更未料得,竟得大王亲手浇灌。”
他语气真挚,一字一句如珠落玉盘:
“大王既见微知着,又容未显之论,此等胸襟,非寻常君主可比。
文清之言能入圣听,非谋算之功,实因大王本就是浩瀚之海,照彻万相之镜。”
嬴政抚掌而笑,朗声畅快:
“得子澄如此评语,赵中足可自傲!”
指尖轻点周文清,语气带谑:
“只是你这身份转换,圆转自如,让寡人一时恍惚,似在梦中。”
周文清从容应答,笑意温润:
“若大王不适,不如当作今日未曾发生。
文清依旧可与胜之兄品茶论道,以友相交,不涉朝堂。”
“不可。”
嬴政连连摇头,笑意更深,语气坚定:
“弃国士而取闲友,这般亏本买卖,寡人岂会做?”
稍顿,身体前倾,目光沉静:
“然则——君臣之分,自今日始。
‘赵中’与‘周文清’,亦可为友。
此条,寡人允了。”
“那文清谢过大王。”
两人对视,笑意流转于眉宇之间。
气氛融洽,如春风拂面。
唯有院门处那人影,僵立不动。
进退两难,如被钉住。
李斯步履沉重,几乎咬碎牙关。
他望着厅内谈笑风生的二人,又回望身后——
李一正垂首肃立,神情冷肃,似避尘世。
蒙武抱臂而立,双目如刃,催促之意尽在眼神。
终于,李斯闭目一咬牙,迈步踏入。
嬴政与周文清对坐言谈,心神沉浸于今朝之议,未曾察觉李斯悄然踱步至侧。
李斯暗叹一声,欲言又止,只得再度轻咳两声。
幸而未及拖长,那声响便引动了嬴政目光。
他抬眼望去,眉峰微蹙:“何事?”
心中一紧,这扰人雅兴之举,怕是惹得龙颜不悦了。
李斯硬着头皮道:“大王,蒙武在外候命,传话……小公子与诸位公主在车中久等,恐已难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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