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子当是公子高,周文清心下默念,静候良久,视线悄然滑向院内深处——那两位举足轻重之人,依旧未现踪影。
一行人方落定,门庭光影忽暗,一位老将缓步而入。
灰白须发掩不住英气,腰背如松直立,对嬴政略颔首,随即垂手立于门侧,不显刻意,却自有一股刀锋淬炼出的沉静威势。
紧随其后者,是位面容苍白、无须无鬓的中年男子。
他俯身轻抱一幼童跨阶而入,孩童昏沉欲睡,眼皮半合,嘴边带些不耐烦的轻哼,那人便低语温劝,声线柔得几乎融进空气。
忽然,那孩子动了动,转过脸来,周文清这才看清其容。
肤若凝脂,唇若染丹,一身锦衣衬得纯稚如画。
小手揪住赵高的袖口,待见嬴政身影,忽地精神一振,身子前倾,竟是要指挥抱他的人快走。
胡亥,赵高。
周文清眸光一闪,心底骤然一震。
这胡亥……竟不过三四岁?
史书所载,尽是残暴无道,弑兄篡位,纵虐万民,终使大秦倾覆于烈火之中。
可眼前这个尚在襁褓般摇晃的小身板,如何能与那些滔天罪业相联?
曾几何时,他竟忘了,此刻的胡亥,不过是个连路都踉跄的稚童。
心头翻涌的怒意与恨意,撞上这张满是困倦、任性又懵懂的脸,顿如坠入软絮,无处可击。
一个三岁的婴孩啊……
纵使知晓其未来必生祸端,面对这般天真模样,又能如何?
那股穿越时空的愤懑与无力,缠绕指尖,攥紧又松开。
他深深吸气,强行压下翻腾心绪。
再看那被赵高怀中的幼子——终究也是始皇血脉,眉骨轮廓,分明是 ** 遗风。
其血非恶,其心亦未蒙尘。
尤其初遭蛊惑之时,史册曾记:那孩子仰头望天,稚声铿锵,“废兄立弟,是违义;逆诏而行,是不孝;智浅而贪权,是无能。
三者皆悖天理,天下不服,国将自毁。”
年少心性难掩诱,日积月累如细流,终将人推入幽暗之渊。
李斯那般智者,尚且陷于权谋泥沼,何谈侥幸?
周文清眉梢微颤,侧目扫向角落那人影。
那孩童唇若丹霞,因父王偏宠姐姐而翘起小嘴,眸中盛满稚气的委屈。
尚未被宠坏,未遭歪风侵蚀,尚存一线转圜余地。
趁他步履蹒跚,世界仍如初生般纯粹,便紧锁眼前,以规矩为尺,严训为绳,塑其形神。
若日后顽劣难改,娇纵成性……
目光沉静如深潭,周文清心底已立铁律:
真若如此,莫怪先生动用权柄,皮鞭蘸盐——咳,太狠了。
不如柳条浸凉水,让他亲尝痛楚,知进退,明是非。
心头浮起几分隐秘快意,仿佛已见那日情景。
可不能说他是借机泄愤。
玉不琢不成器,此等含金之胎,正需边界与烙印。
念头翻涌,阴霾尽散,取而代之的是淬火般的教养执念。
这孩子能教,也必须教。
可视线一转,落于那垂首敛目、姿态卑微的男子身上。
只觉骨髓发寒,气息滞涩。
胡亥尚是白纸,尚可绘新图。
你赵高……早已不是懵懂之人。
那些惑主乱政的伎俩,早如藤蔓缠绕心脉,根深蒂固。
此乃披着忠仆外衣的伪君子!
说你呢,赵高!立刻把胡亥放下!
见对方轻声哄逗,指尖抚平孩童衣褶,神情温顺得令人作呕。
周文清脑中警铃骤响,心弦崩断。
休想再染我家大王的幼子!
一步踏前,疾如猎隼,伸手便从臂弯中夺下仍在揉眼的小人儿。
动作利落,姿态坦然,仿若只是抱起迷途失足的侄儿。
交出来!
这一幕如惊雷炸裂,庭院顿时死寂。
嬴政怀抱阴嫚,脸上的笑意凝成冰霜,眼睫急颤,似在确认是否幻觉。
门侧老将王翦双目骤缩,右手猛按剑柄,杀意已在指间凝聚。
若非蒙武动作迅疾,一把死死压住他的手臂,那柄随他征战多年的利刃,恐怕早已出鞘半寸。
“子……子澄兄?”
嬴政虽立刻抬手示意王翦不动,自己无恙,眼中却仍难掩惊诧。
目光在周文清半揽着的幼童与空手僵立的赵高之间来回游移,纵然历尽千帆,此刻也觉迷雾重重。
“子澄兄,你……这是何意?”
周文清收势后才觉失态。
怀中孩童似已彻底清醒,小小身子在他臂弯里微微扭动,不知是否因嬴政早有交代,竟未挣扎,只是仰起圆润的小脸,一双清澈眸子直直望向这陌生先生。
不哭不闹,唯有好奇。
他暗自吁了口气,幸好如此。
倘若小祖宗当场放声大哭,场面将更加难堪。
更棘手的是——这小团子若真奋力挣动,他未必能稳稳抱牢。
那可真是颜面扫地!
他稳了心神,迎上嬴政那探究的目光,强挤出一抹自然笑意,甚至带着几分羞赧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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