孩子无罪,可若直言,我是在祭奠今后无数个再难赖床的晨光……
这说辞……咳,实在难以启齿。
罢了,心底长叹一声,往后安逸日子怕是寥寥可数,就让这最后的闲适,容我瘫坐至极吧。
他更深地陷进摇椅,吱呀作响,连王翦将军归来、兴冲冲考校章邯的喧闹也懒得起身瞧一眼。
只听院墙外传来老将军洪亮喝彩与逐条点评,夹杂少年人清越又强压的应答,偶尔掠过兵器破空之声,想必场面热闹非凡,结果定然令老将满意。
待那动静渐歇,嬴政缓步回返,与他闲话家常……
“哈哈哈!周先生可在?老夫今日非得谢你不可,快来尝尝我的珍藏佳酿!”
嗓音如雷贯耳!
王翦大步踏入庭院,满面红光,一手提着一个硕大陶坛,足有寻常两倍,沉甸甸似能装十斤浊酒。
那坛身粗壮,被他拎起竟如无物,随步晃荡,宛如拖着两只待宰肥鹅。
李斯正于廊下低声吩咐仆人,闻声抬眼,目光触及酒坛,脸色骤变,疾步抢前,双臂张开。
“王老将军!万万不可!若要饮酒,斯愿陪您尽兴!子澄兄体弱,恐难承此豪饮!”
如此巨坛,别说子澄兄,便是壮汉灌下,也得伤及根本。
王翦正酣畅淋漓,哪听得进去?
挥臂一扫,几乎将李斯掀了个趔趄。
“李客卿莫阻!老夫今日痛快!周先生为我寻得这般灵秀苗子,章家小子,实乃可琢之玉!这份情谊,老夫铭记在心,敬上珍藏美酒,有何不妥?”
酒?还是珍藏好酒?
周文清眸光一闪,来了这么久,竟未尝过此世纯粮酿造之味。
他自摇椅撑起身子,眼中泛起微光,朗声道:
“固安兄莫拦!我堂堂男儿,岂惧一盏浊醪?今逢良徒出师,大王得将,双喜临门,理当开怀畅饮!”
话音未落,已迎向那两大坛“凶器”
,脚步轻快而坚定。
嬴政本欲出声制止王翦鲁莽,目光却骤然停驻在周文清那罕见的神采飞扬上,眉宇间竟浮着几分难以察觉的期盼。
喉头微动,终是将劝言吞回。
他轻抬眼睑,向李斯隐晦一摆手,无声默许。
罢了,周爱卿整日恹恹无趣,今日难得活络,饮些酒又何妨?纵使醉倒,不过命太医多备几碗醒酒汤罢了。
这瞬息的松懈,如裂帛般撕开了最后一道堤防。
王翦见状,豪情顿起,双手抄起两坛粗陶酒瓮,大步踏进院心,重重往石案一墩。
“痛快!子澄兄果然不愧为真性情!”
他仰天长笑,挥手唤人,“取巨碗来!今夜不醉不休!”
李斯立于侧畔,凝视那沉实酒坛,目光掠过周文清眼中跃动的光,再扫一眼君王那副任其自便的淡漠神情,心内翻江倒海。
子澄体虚,岂可如此放纵?
思及此处,他咬牙挺身,一步跨前:“王老将军所言极是!此等嘉事,理应共庆。
虽斯酒力浅薄,亦愿与诸位同饮数盏,以助兴意!”
与其袖手旁观,不如亲身入局。
至少能近身照看,危急时阻一阻、劝一句,总比任其失控强得多。
况且……陛下在场,断不会容他们酩酊失态。
仆役已疾步布好粗陶碗碟,添了数样小菜,四人围坐成圈。
王翦亲自启封,双手抱坛,将那色泽微黄、泛着细絮浊物的酒浆倾入碗中,酒液撞壁之声清脆如碎玉。
浓烈酒气扑面而至,夹杂谷物发酵后的酸甜与辛辣,直冲鼻窍。
“来!”
他端起满碗,声若洪钟,“老夫一生驰骋疆场,立于朝堂,敬重之人寥寥无几——你,算一个!”
语调一顿,脸庞忽现复杂神色:“可知我今日奉命守门?那些乡民热情似火,如溃堤之水,老夫带几个亲兵,险些把门框给挤塌了!”
“鸡蛋、青蔬、新粟堆满庭院,连脚都无处落!”
“这非虚礼,是百姓真心实意的谢意!为此,敬你一碗!”
话音未落,碗沿已抵唇边。
周文清急忙捧起自己那碗沉重浑浊的酒液,正色道:“王老将军太过抬举,乡里厚待,实属过誉,文清何德何能,受此殊荣。”
“哎——”
王翦摆手打断,笑声粗犷,“别来这些虚话!”
王翦拂去唇角酒痕,眸光灼灼,“那曲辕犁,老夫后来几乎拆成碎片细看,越研越觉精妙!能创出此物者,岂是寻常之辈?单凭一件,便值十碗酒。
来,饮!”
话音未落,仰首猛灌一口,气势如虹。
周文清含笑应和,端碗轻抿。
酒入喉间, ** 不烈,反倒透出微甜与谷香,质地浑浊,略带颗粒,滑过咽喉时,暖流自心口缓缓散开,随即浮起一丝恍惚的轻盈感。
这酒……竟也不差?周文清瞳孔微闪,先前的戒备悄然退去。
以我昔年通宵改稿练就的酒量,对付这等货色,岂非举手之劳?
胆气一涨,效仿王翦姿态,端碗连饮数口,顷刻将整碗浊醪尽数倾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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