嬴政始终端坐不动,将周文清之言字字听进心底,眼中微光一闪,瞬息化作深潭般的笑意,在烛影中缓缓流转。
别样风味的酒?
没想到周爱卿竟有此嗜好。
酿造美酒……
那抹心思刚浮起,便被嬴政悄然敛去。
酒香虽醉人,终究是口腹之欲,酿制还需耗粮,眼下大秦立国根基在耕战二字,仓廪充实、兵戈锋利才是根本。
酿酒牟利,或许能添些进项,却难称国策要务。
心中虽有微动,终究未深究,只当周文清醉后一时兴起的戏言。
明日“十日之约”
能否成行,恐怕得看周爱卿醒酒后的模样了。
好在胡亥尚未得知此事,只是……周先生自己还不知道罢了。
试想,一向沉稳持重,面上素来端肃,咳,或许只是不愿在晚辈面前失了师长体面,明日醒来,记忆碎片猝然翻涌——推杯换盏的酣畅,脱口而出的豪言,还有……
对了,好像还和个孩童定了个赌约?!
想到此处,嬴政唇角不自觉上扬,眸中掠过一丝隐秘笑意。
他仿佛已见周文清翌日强撑镇定,眼神游移不定, ** 丝都透着懊恼与窘迫的神情。
这般光景,倒真值得提前备好一盏清茶,静待佳期。
不过玩笑归玩笑,该有的规训也得记下。
嬴政凝视周文清,暗自摇头。
这位在朝堂之上运筹帷幄、举重若轻的国之栋梁,面对酒杯时,竟毫无节制可言。
不,根本不是差了些,而是压根儿没有!
看他来者不拒,甚至主动举杯,满脸轻松,一副自以为清醒的模样,嬴政忍不住低笑。
这可不成!
美酒虽佳,却易损心神,尤其周爱卿体质本就单薄,岂容如此放纵?
他轻轻抬手,示意近侍上前。
护卫们动作迅捷,先将酩酊大醉的李斯小心扶回寝屋,又将哼着军歌、脚步虚浮却意气风发的王翦老将军稳稳送走。
最后目光落在仍坐姿笔直、双目茫然望向天穹的周文清身上,声音放得极轻。
“周爱卿,酒已尽,夜已深,该回去了。”
周文清似需片刻才接收到讯息,缓缓转首,视线在嬴政脸上徘徊良久,眼睫颤动数次,终是聚焦,认出眼前之人。
“哦……是大王啊……”
他恍然应道,点头如捣蒜,“好……都依大王……”
话音未落,便欲起身,身体却不听使唤,踉跄前倾,险些扑倒。
嬴政早已料到,伸手稳住其臂。
“小心。”
他低声叮嘱,“来人,送周爱卿回房,醒酒汤务必饮下,夜里仔细照看,不得有误。”
“诺!”
两名守卫迅速趋前,左右夹扶,稳住那身形踉跄却仍强撑仪态的周文清。
转身之际,他忽然一滞,整个人猛地扭转,酒意翻涌中勉强站定。
抬手,毫不犹豫地搭上嬴政肩头,两掌沉实拍落。
啪、啪。
轻响在死寂庭院里如惊雷炸开,两侧侍从瞬间凝固,连气息都冻结在肺腑之间。
他浑然不觉,眉眼微眯,语调含糊却郑重,仿佛在传授天机:
“大王……此酒烈得有趣,可来日……少饮些为妙,养身才是根本。”
嬴政垂眸,望向肩头余温,再抬眼,对上那张写满“为你好”
的醉容。
谁该节制?分明是眼前人更需收敛。
周文清却执着凝视,眼神 ** 却执拗,似若无回应便寸步难移。
良久,嬴政闭了闭眼,终是低哑吐出一字:
“……好。”
他这才满意颔首,任由护卫引着前行。
刚迈两步,又骤然回身,目光如钉。
嬴政敛眉:“爱卿尚有何事?”
周文清抿唇,喉间滚动,似在酝酿万钧之言。
贴近耳畔,压低声线,肃然如议国策:
“若某朝会困顿,倚柱而立……或暂歇片刻……大王可否……不予追究?”
嬴政怔住,半晌未语,旋即苦笑:
“好,寡人命人搬来软榻,摆于殿角,岂不更好?”
“不必!”
周文清朗声一笑,挥手如斩,神采飞扬,“大王不知,我这偷睡之术,经年磨炼,无人细察,何曾露馅?”
嬴政揉额,终于笑出声,连连点头:“果然高明,只今夜,先归榻上,试练一番安睡之功如何?”
“回榻?”
周文清歪头思忖,恍然恍悟,点头应允:“好,就去歇息。”
此后被两人半架半拖,脚步虚浮,口中喃喃不休,身影渐没入回廊幽暗深处。
嬴政独伫庭中,良久,轻叹一声,笑意藏在唇角,消散于风。
晨光如刃,割开窗纸,一缕缕刺进眼底。
周文清喉间滚出低呜,意识尚在混沌深处挣扎。
颅内似有铜钟轰鸣,胃中翻搅,像塞了块浸透寒水的砖石。
眼皮粘连,费尽气力才掀开一道缝隙。
帐顶陌生,木梁素朴,一缕苦涩幽香飘浮空中。
非自家寝居。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