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此中震动,或如一粒种子,让村中少年觉得读书并非遥不可及,心头生出一线希冀,此为其一。”
见嬴政神色专注,未露厌色,周文清知时机已到,遂正色道:
“大王。”
他抬眸直视,“此事,亦关乎臣对‘教化’二字的一点愚见。”
“爱卿竟有新思?”
嬴政瞳孔骤然收缩,眉宇间泛起灼热光焰,挥手一挥,声音如金石相击:“爱卿但说无妨,今次不必藏锋,直言即可!”
他何等渴求这般无需俸禄却源源不绝献策的臣子!
如今已不必再绕弯了。
周文清唇角微扬,眸光沉静,缓缓道:
“治国若煮小鱼,既需烈焰逼腥,也须慢火煨香。
以官为师虽可令法令齐整,然臣以为,除整齐之外,更应使百姓通晓根本。”
见秦王专注凝神,他继续言道:
“此通非是令其熟读经史、参与朝议,而是让庶民略识字形,知朝廷律法所依何理;学会最浅的算术,市井买卖田地丈量时不被蒙蔽;懂得最朴素的因果,明白勤耕能果腹,征战可扬名,守法可避灾。”
“如此之民,有三益。”
他抬起三指,指尖分明如刀刻,“其一,官府运行更顺,百姓明法,乡里争端自息,狡诈者无机可乘,政令推行如破竹,昔日商鞅徙木立信,正因民众‘知’赏罚必行。”
“其二,军中士卒可识旗号鼓声,临阵指挥如臂使指,老将军亲历,一支能辨令状的百人队,胜过茫然千人。”
“其三。”
他目光直抵嬴政眼底,语气深沉如渊,“此乃立国之本,百姓心怀耕读立命、战功改命之念,便会自发护持此制,民心所向,才是江山最牢的根基。
愚民如积薪,暂压可安,终藏烈焰;导民向明如疏渠,既能润土,亦可泄洪。”
“臣所倡开智,非教其争辩,而是铸其安身立命、归附王化之器。
民智渐启而引导得当,方能由‘畏服’转入‘心悦’。”
他见嬴政神情缓和,顺势补上最后一击,声如裂帛:
“如此,大秦万世之基,未必不可成!”
完!子澄兄怎又不告而至,径直冲上前线?
李斯心头波澜翻涌,以为此策虽妙,却触及国策根本……
他急思如何婉转助力,或至少将话头圆得稳妥,岂料——
“哈哈哈!”
嬴政豪迈长笑,响彻殿宇。
他抬手虚点周文清,眼中星火飞溅:“好个周文清,寡人分明觉你早已窥透寡人心中那股欲建不朽基业的执念,每每进言,皆如利刃直刺要害,令人无法推辞!”
此语一出,李斯不由屏息,连一向豁达的王翦也几乎察觉到耳廓轻颤——这话分量太重。
然而笑声渐收,嬴政面无怒容,只凝视周文清,眸中尽是毫不掩饰的赞赏,似遇知己,痛快难抑。
“说得极是!大秦志在千秋,岂能仅倚刑律之峻、兵戈之利?唯有百姓真心归附,方成无坚不摧的铜墙铁壁!此策深得寡人之心,准予施行。”
“大王明见!”
“此乃立国之本,臣等心悦诚服!”
李斯与王翦动作如出一辙,嬴政话音未落,便齐步前趋,袍袖翻飞,单膝跪地,拱手礼毕。
那节奏、那角度,仿佛刻尺丈量过一般。
难道……他们私下演练过?
周文清仍维持着方才躬身的姿态,猝不及防被这整齐划一的行礼震了眼,眉梢微颤。
莫非我也该顺势下跪?不然显得孤零零的……
念头刚起,膝盖才微微下沉——
一掌已悄然抵住肘腕,将他定在半跪的刹那。
周文清眼角余光扫去,李斯二人早已站直,垂手而立,神色平静,仿佛什么也没发生。
罢了,终究没跟上节拍。
“爱卿无需拘礼。”
嬴政唇角含笑,目光落在周文清略显局促的神情上,似有几分戏谑,“方才你言‘其一’‘其二’,寡人只听懂了其一,那‘其二’……究竟是何?”
其二?
周文清脸上掠过一丝怔忡。
他原以为嬴政未曾听清兵源之事,脱口便接:“其二,便是士卒若通晓号令、识旗鼓……”
“哎——”
嬴政拖长声调,眸光骤亮,笑意渐浓。
“周爱卿又在重复了?寡人问的,是你的‘私念’之其二。”
他稍稍前倾,语带轻讽,“前议已允,若你还有新言,寡人愿闻其详。”
周文清心头一紧。
哪敢再言!
立刻收敛神色,应道:“臣愚钝,那‘其二’不过些微末之想。”
目光再度投向村野方向,语气缓了下来。
“刘婶一家久居于此,孩子们与臣亦有师徒之缘。
将来若遇困厄,凭这一段情谊,或许能多一分援手,多一点勇气。
而臣……绝不会推辞这些记名 ** 。”
怎会推辞?这本就是他早早埋下的根脉。
智启于民的火种。
嬴政凝神倾听,目光在周文清坦然的面庞上停驻片刻,眼底浮起一丝赞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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