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哦。”
阿柱下意识应了一声,心想原来改了名字。
可——扶苏?
他脸色骤然僵住,眼瞳缓缓放大,神情恍惚如坠雾中。
视线在扶苏与先生之间来回游移,良久才找回声音。
“桥、桥松哥哥……你这名字……怕是触了忌讳吧?”
“你……真知道吗?”
扶苏凝望着他,眼中浮起淡淡歉意,却依旧坚定。
“我知道,阿柱。”
“我不避,亦未改名。”
轰——
那颗被夸赞过无数次聪慧的小脑袋,瞬间炸裂。
他早猜过桥松哥哥身份不凡,那股浑然天成的贵气,绝非寻常少年所有。
可……公子扶苏?
桥松兄日日伴读,温声释疑,偶有草屑沾衣亦伸手轻拂,竟然是公子扶苏?
“啊……”
阿柱喉间逸出一声细若游丝的喟叹,面如纸灰,双目失焦:“父皇母后……孩儿……竟真有如此荣光?”
能为公子扶苏执 ** 礼……
那先生方才还自责于愧对分毫?
这天地,仿佛骤然失了根基。
“阿柱!阿柱!”
周文清指尖在神思恍惚的少年眼前虚晃,掌心轻拍其肩,唤不回魂魄。
糟了……怕是惊雷劈顶,震懵了心神。
他收回手,尴尬垂首,目光掠过扶苏:“咳……我是不是说得太急了些?”
扶苏眼波微颤,似有风过湖面。
何止是急,简直是雷霆贯耳!
“先生坦荡直言,本是正道,阿柱骤闻惊变,需静心理绪,待会……”
顿了顿,语调缓下,“自有分说。”
少年间的隐事,周文清终究交予他们自行梳理,虽非稚龄所涉,却也难言清浅。
一个时辰后,他欲返村筹备拜师诸务,寻人时却发现阿柱已归常态,唯颈间多了一缕暗红丝绦,低首时若隐若现。
周文清留意到了,却无暇追问——拜帖拟制、刘婶叮嘱、乡邻通传,事繁如麻,只得将两少年安置车中,随嬴政、李斯、王翦一行启程入村。
尤为特别的是,此番周文清执意骑马而归。
胡亥那小童尚能跨马,他又岂能坐困车中?
骑术迟早有用,归途不过数里,正是试炼良机。
原身既曾习马,院中怎会备两匹快骑?
更深层缘由,不过是厌倦闷坐车厢。
那些话本里的游侠、仗剑之人,哪个不是飞骑驰野,袍袖猎猎?他早已心向往之。
“大王,”
他抚平袖口褶皱,姿态欲显潇洒,“文清愿策马归。”
嬴政眉峰轻拢,眼中掠过一瞬疑虑,终见其执意,只微微颔首,背身悄然命人:“牵最温顺的棕马过来。”
无高桥马鞍,无双镫辅持,蹄铁尚藏未露,当侍从牵来那匹温驯牝马时,周文清面对的,是纯粹到极致的挑战——仅一垫鞍,几近裸骑。
马匹牵至身前,周文清闭目凝神,体内那缕朦胧的本能悄然浮现。
左手攥紧缰绳,右手轻抚鞍面,足尖一点地面——身形腾空而起,稳稳落坐于马背之上。
“好家伙!”
王翦立在一旁,浓眉一挑,“周先生这上马姿势,利落!不拖泥带水!”
周文清暗自舒了口气,庆幸原主留下的这点皮相功夫尚算扎实。
可这松懈不过瞬息,棕马刚起步,毫无缓冲的震颤便透过薄垫直抵脊骨,腰腹骤然绷紧,双腿本能地夹紧马腹,几乎要将自己嵌进马身。
“别僵着!”
王翦声音如洪钟,穿透风声,“腰要活,像流水随波,跟着它走,莫当石头钉在上面!”
周文清嘴角微颤,心中那点江湖意气在颠簸与喝令中摇摇欲坠。
他试着松开筋骨,却如同立于怒涛之巅,每寸肌肉都在抗拒,四肢百骸皆在叫苦。
哪有这般痛快?
短短一段路,竟似走了一生。
待村口老槐树终于入眼,他几乎想落泪。
棕马停步,他欲显从容跃下——腿一软,险些滑倒,幸而伸手扶住马颈。
“如何?”
嬴政已步至近前,语气平淡无波。
“……畅快。”
周文清从齿缝间挤出两个字。
嬴政望着他强撑的神色,唇角微扬,“那下次……”
“下次还是坐车吧!”
江湖太远,颠簸太狠,忽然觉得骑术也无甚要紧。
马车才真正安稳,能歇脚,能闭眼。
什么侠客梦,什么烈马驰骋!
幻想如烟,现实却是尾椎刺痛、腰眼发麻、大腿根酸胀难忍。
马车多好,安稳,舒适,还能小憩片刻。
他一边按着隐隐作痛的腰,一边在心底狠狠唾骂自己:当初是哪根神经错位,偏要自讨苦吃?
他勉强挺直脊背,维持着将倾未倾的体面,一步步挪回自家院落。
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,肌肉无声哀鸣。
不该好奇啊……
瘫倒在熟悉的摇椅上时,脑中只剩这一句反复回响。
不仅浑身酸楚,还误了正事——本该亲去刘婶家,交代阿柱拜师与远行之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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