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斯笑得满眼春色,接口道:“大王真是洞察秋毫,子澄兄这姿态,分明是缰绳勒得太紧,胳膊都僵住了,快坐下歇着吧。”
“固安兄!”
周文清被二人联手拆穿,又气又笑,磨了磨牙,眼珠一转,佯装叹息。
“唉,只因文清体弱,经不得长途颠簸,怕得休养数日方可启程。
不如……大王与固安兄先行回宫?文清随后慢行,绝不延误。”
“哎——这可不成!”
嬴政闻声立时指向李斯,语气斩钉截铁。
“是你惹恼了他,你要**,自己爬起来打他去,怎可牵扯寡人?”
重音落在“爬起来”
三字上,眼中戏谑愈浓,分明是在嘲讽周文清此刻瘫坐之态。
“大王!”
周文清险些呛住,什么叫爬起来?!
“哈哈哈,周先生莫恼!”
王翦老将军听得畅快,爽朗大笑,抬手一抹袖口,目光炯炯盯向李斯,作势欲起。
“爬不起来也无妨!老夫代你教训这小子!斯儿,吃我一拳!”
李斯立马“哎哟”
一声,惊慌摆手,却依旧端坐不动:“王老将军息怒!不过是玩笑话,子澄兄怎会与斯计较?对吧?”
边说边朝周文清使了个眼色,眉梢微挑,似在哀求。
“王老将军!你也……”
周文清手指颤抖,张口结舌,不知该怒还是该笑。
笑声骤起,浑然不羁。
这荒村野地少受礼法拘束,君臣数人挤在堆满土产的院落中,竟破天荒抛却了往日威仪,嬉闹成群。
连素来正经的周文清也终是忍不住,嘴角一扬,笑出了声。
这般无拘无束、心无挂碍的情景,实属稀有。
拜师诸事,在两童子详尽禀报与嬴政暗中安排下,几乎无需周文清操心。
嬴政偶以他骑马潇洒之事调侃,却终究体谅其外强中干,未令其劳神费力。
次日清晨,周文清换上略显隆重的深衣,端坐主位,目光落在下方跪着的扶苏与阿柱身上,心头忽生恍惚。
晨光轻洒,为粗朴院落镀上薄金。
扶苏一身素净深衣,无纹无绣,反倒更显庄重,身形挺拔如修竹,神情沉静如渊。
阿柱穿着最体面的葛布衫,袖口因长高而短了一截,露出纤细腕骨,跪姿笔直,双目专注。
嬴政仍着粗布衣裳,气息沉凝如渊,目光却落在扶苏脸上,罕见地柔和,满含期许。
李斯立于侧,举止从容,言辞得体。
王翦老将作为见证,罕见收敛豪气,抚须低叹,满脸感慨。
刘叔刘婶站在远处,不知扶苏昨夜如何相告,此刻已是泪湿衣襟,不停拭泪,望向周文清的目光里,盛满感激与骄傲,还有一丝难掩的忐忑。
院角门旁,挤着阿花、小石头、水生、满宝等孩童。
一双双乌亮眼睛睁得老大,屏息凝神,好奇打量这场似懂非懂却觉非凡的仪式,耳语声刚起,便被大人压 ** 止。
周文清望着晨光中仰头望他的两个小小身影,心尖一软。
他先看向扶苏,凝视那双沉静中藏有隐忧的眼眸。
“桥松,自今日始,你入我门下。
天赋过人,性情稳重,极为难得。
愿你今后常怀谦逊之心,不以出身自傲,始终守护赤子本真,不忘根本。”
“君子之志,不止于修身齐家,更应明理济世。
眼界当拓至九州辽阔,亦能察陇亩细微;胸中要有经纬天地之谋,眼底更需存恤民疾之仁。”
此志此心,可曾真正铭记于心?
扶苏垂首至地,额际轻抵尘土,再抬首时眸光如炬:“定当恪守师训,矢志不移,不负教诲之恩,更不负家国托付之重。”
周文清微颔首,目光转向阿柱。
你心性淳朴,温厚如土,此等本真最为难得。
入我门中,学问固要精进,然立身之基更为根本。
生于田垄之间,长于阡陌之上,非为短处,反是根基。
正因深知稼穑之苦,方知衣食来之不易。
望你永怀此念,纵使未来见山河万里,亦不忘来路泥泞;纵使学识充盈,亦不轻视根本之重。
始终赤诚如初,一步一个脚印,踏出属于自己的前程。
你可做到?
阿柱用力点头,面颊泛起红晕,依样叩首于地,声音清越而坚定:“阿柱誓将先生教诲深藏心底,谨慎前行,永不失根。”
好!
周文清凝视二人身影,目光掠过院中诸人,朗声宣道:“今起,桥松、阿柱,正式拜入我门。
尔等须谨记训诫,彼此扶持,师徒之名既定,同门之情已生。
自此——”
师徒礼成!
四字落地,似钟声回荡。
两人齐声应答:“谢先生!”
随即依礼起身,垂手肃立。
刘婶终难忍泪,掩唇低泣。
刘叔则反复以粗粝手掌拭去眼角湿痕,怔怔望着儿子站在那位气度渊渟的先生身旁,与那身份显赫的公子并肩而立,恍若置身梦境,唯恐一瞬即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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