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影深处,一人靠壁而坐,姿态从容,气息沉稳。
“大王,您怎会在此?!”
嬴政缓缓睁目,声调如常:“寡人自是随行,只言遣使后至,并未言明使者是谁。”
留在原地收拾残局的李斯,此刻正蹲在院中,望着满地散乱的鸡羽与粟米,一手扶额,神情落寞。
车厢宽敞,嬴政重新闭眼,似欲小憩。
周文清倚窗而立,心潮起伏。
马车轻启,渐离故土。
他终究按捺不住,指尖微动,轻轻拨开车帘一角。
冷风扑面而来,眼前浮现出雾中伫立的身影。
男妇老幼,列队静立,皆无言语,无人靠近,只是默默凝望马车远去的方向。
周文清手指僵在冰凉绸缎上,喉头一紧,声音卡在胸口。
他用力颔首,随即仓促放下帘幕,将外间一切,连同滚落眼眶的湿润,尽数封存。
车内重归静谧,唯余车轮碾过土路的节奏。
嬴政依旧闭目,仿佛未觉方才情景。
唯有搭在膝上的指节,极轻微地颤了一下。
马车徐行,穿出村落,踏上坦途。
晨雾稀薄,天光破云而出。
周文清靠向车壁,心绪渐安,只剩一丝倦意。
真是久违的清晨了,他恍惚想着,加之这颠簸有致的节奏,竟令人昏沉难醒。
眼皮沉重,脑袋随着车身起伏一点一点。
就在意识即将溃散、坠入朦胧之际——
“笃、笃、笃。”
车侧木板被三下轻叩,节奏分明,声音虽弱,却穿透耳膜。
紧接着,布料滑过木面的窸窣声隐隐传来。
周文清困意如潮,仅勉强掀开一线眼缝,模糊瞥见嬴政抬手接过之物,指间掠过一道细长卷帛的轮廓,折叠得极为整齐。
他倚在案前,眼睑微垂,心神早已飘向远方。
那点困倦如潮水般涌来,指尖轻颤,身子渐渐歪斜。
正欲沉入梦乡,一道声音骤然劈开寂静——
“尉缭逃了?!”
周文清猛然睁眼,瞳孔骤缩。
刹那间,魂魄似被抽离,脊背泛起寒意。
“大王……方才说谁?”
嗓音发紧,几乎不似自己所出。
尉缭……
那个执掌军机、运筹万里的谋主,
六国皆恨之入骨的奇才,
如今竟在秦地无声无息消失。
他喉头一梗,眼前昏暗翻滚,呼吸顿滞。
仿佛整座殿宇都在坍塌。
嬴政怔住,见其面色惨白如纸,气息紊乱。
袖中玉瓶滑落,药丸滚落案上。
“爱卿……撑住!”
手刚抬起,却被一只颤抖的手拦下。
“不必……”
声音沙哑,目光死死钉在君王脸上。
“您再确认一遍,是谁……跑了?”
嬴政并非容不下英才,尤其对那等洞悉天下大势、运筹帷幄之辈,更是格外珍视。
尉缭论及兵机时局,每每如寒夜破晓,令人豁然开朗。
这般人物,纵使性情孤傲,亦值得倾力招揽,以智服之。
可若周爱卿与他真有宿怨……
** 眉心微锁,此局难解。
未料,周文清在确认逃者正是尉缭后,骤然攥住其腕脉。
“陛下,此人乃一统江山的擎天支柱,事关全局,恳请即刻遣人追回,切莫任其远遁!”
原来并无旧隙?嬴政心头一松。
他反手轻抚对方臂肘,语气沉缓:
“周卿不必忧急,方才几近动怒,眼下护驾归京更为要紧。
此事寡人自有安排,稍后传令追查不迟。”
稍后追查?
周文清闻言非但无安,胸中焦躁如烈火焚心!
他怎不急?简直恨不能腾空而起!
刹那间,记忆残片轰然拼合——尉缭出逃本应尚早,寒冬未至,时机不合!
史载尉缭精于相术,初见秦王,便察其面相:蜂鼻长目,鹰胸豺声,断言其心性苛刻,具虎狼之志。
彼时嬴政为得此才,竟甘愿自贬身份,与布衣同袍共食,召见时常亲迎殿外,威仪尽敛,谦卑至极。
这般礼遇,在等级森严之世堪称骇人听闻。
正因太过,反成疑点。
尉缭疑心顿起:如此卑屈,必怀深谋,图谋甚巨,绝非常主之象。
于是仓皇遁走。
历史上,尉缭终被追回,嬴政非但不责,反而愈加厚待。
前后对照,终被其诚打动,遂献吞六国之策。
可如今……
周文清指尖沁汗,冷意透骨。
眼前这位秦王,近来耗神于荒村野地,整日与他斗智比技、试炼机关、还操心子嗣教养,哪还有闲暇去演那场“三顾茅庐”
、“推食解衣”
的权谋戏码?
或许正因这份无意的疏离,让本就多疑的尉缭愈发确信:此地不可久留。
这才提前踏上了逃亡之路。
秦王身着素衣,车轮碾过荒径,尘土扬起如雾。
周文清目光紧锁前方,指尖攥紧袖角。
若此刻追人,却失其心,那礼遇再厚,亦成虚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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