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文清闭目养神,咬牙忍过席卷全身的酸麻与晕眩,睫毛微颤,才勉强掀开一线眼缝,嗓音沙哑,透出筋疲力尽的虚弱,“让大王挂心了……是文清失礼。”
他喘息片刻,勉力续言,“不过无碍,只是久骑之后身骨难支,稍歇即复。”
抬眼望向不远处正神色狐疑打量此处的尉缭,竭力牵动嘴角,想挤出一丝安抚笑意,却只扯得唇角干裂:
“倒叫尉缭先生惊扰……文清在此赔罪。”
“老夫尚无大恙。”
尉缭目光扫过周文清面庞,审视意味毫不掩饰,“只是……阁下究竟是何人?咸阳城中,从未见过这般容颜?”
周文清倚着嬴政手臂,缓过一口气,轻轻摇头:“先生未识我,实属寻常,可我却认得您。”
他稍作停顿,迎上尉缭愈发锐利的目光,语气沉静,“至于我是谁……眼下并不重要,要紧的是,文清以为,先生与我,或许同属一类人。”
“哦?”
尉缭眉峰微蹙,疑虑更浓,眼中却浮起探究之意,“此言何解?”
周文清正欲开口,忽觉身躯一震,方才积攒的气力,已在问答之间耗尽,四肢不受控地微微战栗。
嬴政目光始终未曾移开,见状不再迟疑,侧首朝侍立一旁的卫士轻颔首。
两名护卫会意,迅速从道旁拾来一块平坦石块,又迅疾取下自身厚裘铺陈其上。
“子澄兄。”
嬴政目光一转,伸手虚引,将人带至临时设下的休憩之处。
那张脸惨白如纸,毫无血色,全然不是寻常倦态。
“你这模样,分明是元气耗损过甚。”
他沉声开口,语气微滞,似有无奈,“还硬撑着不肯服软?先前不是劝我礼遇贤才么?”
话音落下,他轻轻一叹,语调渐缓:“既然如此,今日便由寡人代劳。”
周文清迎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瞳,其中暗藏锋芒,分明不容推拒。
四肢百骸皆在发颤,神思也似被疲惫裹住,迟滞难行。
罢了,确实无力再强撑。
不如顺从大王所言,暂歇片刻,养息心神。
待嬴政与尉缭交锋之际,正好借机凝气归元,稍作调和。
总不能让这等奇才,真被错过眼前良机。
他缓缓落座于铺有狐裘的石台之上,垂目低首,指尖轻抚衣襟边缘,悄然吸进几缕凉意,压下翻涌的眩晕感。
气息略定,身形已稳,嬴政这才收回手,负手而立,身形巍然如山岳初成。
视线再度锁定尉缭,沉静之中透出不可逼视的威势。
“自先生入咸阳以来,寡人未尝不竭尽诚心,以礼相邀,以信相待。”
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钉,凿入人心。
“可先生心意屡变,往日不解,今已豁然。”
他目光灼灼,直刺对方眼底,捕捉那一瞬闪过的波动。
并未提周文清曾点破其疑虑之言,反将此番明悟归于己身。
既为保君主高远之威,亦免日后生出隔阂。
“先生可是心存怀疑?”
他向前踏出半步,声调陡然凌厉。
“疑寡人礼贤下士,不过权宜之策?惧日后功成则弃旧臣,国灭则戮谋士?”
话音未落,他猛然抬声,声如裂帛:
“若真如此,先生未免太过低估寡人胸中丘壑!”
“今日六国共斥秦为虎狼,称寡人穷兵黩武,妄图吞并天下——此乃私心之说。”
“但试问,纵使今日无寡人,七国依旧纷争不止,征伐不休!”
“天下苦战久矣。
自周室崩颓,诸侯割据,已逾五百年。
百姓流离失所,田地荒芜,尸骨曝野,千里寂然无鸡鸣——此等惨状,寡人亲见,亲历,心痛如刀绞。”
“先生走遍九州,岂能未曾目睹?”
“先祖穆公平晋乱,拓西疆;今寡人承其志,续其业,欲统一天下,还黎庶以安宁,施苍生以仁德,何乐而不为?”
“又有何人,敢言寡人私心?”
秦王嬴政的声音如寒铁坠地,在广漠荒原上激起层层回响。
他目光沉静,一字一句叩击天地:
“朕所求,岂止是吞并六国、执掌一朝?”
“朕要斩断五百载烽烟连绵,推倒分疆裂土的残垣断壁。”
“要使天下车辙一致,文字归一,礼制通贯。”
“要缔造一个亘古未有的大一统之世。”
“让子孙后代免于颠沛流离,让四海之内皆为王土。”
“率土之滨,尽属秦臣,奉秦律而生,享太平而安。”
“欲成此不世伟业,需有商君之法度,武安君之兵锋。”
“更需如先生这般,洞悉时势、运筹帷幄的绝代奇才!”
他再次凝视尉缭,声线低缓却震彻心神:
“朕志在天下,志在万代,既容得下万民,又怎容不下一个有才之人?”
“既图千秋功业,岂会行短视之策?”
“先生之能,于朕而言非但无害,反是擎天之柱。”
“朕渴慕若饥,何来疑忌?何曾惧其反噬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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