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6章(1 / 1)

不唯召见时亲出殿门迎候,更劳君王移驾咸阳之外,远赴乡野茅舍相请。

周文清轻侧首,声调渐扬:“便是这迎我归途之中,偶然邂逅先生。

如今再看,我与先生,可还当真属同一类人?”

你当真……

尉缭脱口而出,话音未落,目光却不由自主滑向嬴政——落在那身朴素至极的粗麻短褐上。

质疑之言戛然而止。

这般装束,他看得真切,甚至比初见时咸阳宫中那身“同衣同食”

的布衣,还要粗粝几分。

毕竟尉缭虽为平民,却阅历广博,手中略有余资,日常所着即便不求华美,也必质地温润。

他如此,秦王亦如此。

可到了周文清这里,一个行商之流,自然更趋简朴。

于是……此人究竟出自何门?尉缭心中疑云翻涌。

能让秦王政倾身折节至此,绝非虚名之辈。

观其神态气度,非寻常之徒。

偏偏举止如此放肆,毫无拘谨,面对君主竟无半分惕惧,近乎狂妄。

他难道真不惧么?不怕君心难测,不怕盛极而倾?

尉缭眼波流转,思绪如潮,种种猜忌在胸中翻腾,一时竟寻不到一句回应。

“先生为何久默?”

周文清再度启唇,语带几分佯作懵懂,“莫非以为……文清与先生,终非一路之人?”

忽而轻拍掌,恍然道:“对了!哈哈!怪我记性差,方才自己都说过,我是比先生更放肆的莽夫啊!”

笑声朗起,他撑起裘袍,缓缓起身,动作略显滞重。

缓步向前两步,立于尉缭数步之遥,语调低缓,目光澄澈,直抵对方心防深处:

“只是……先生且思,既有我这般狂悖后生挡在前头,先生这般素来持重之人,又何必独坐愁城,反复揣测那尚未降临的祸福?”

他缓缓向前迈步,衣角掠过枯草,声音低沉如风穿林梢:

“不如随我同返咸阳,以我这浪荡之躯为前驱,先生可静立后方,徐徐察势——大王所赐之礼遇,是权宜之便的虚影,还是赤诚相待的真心?是转瞬即逝的烈焰,抑或绵延不绝的暖流?”

他俯身更近,气息几乎拂过尉缭耳际,语调轻得近乎私语:

“退一步讲……若日后真有鸟尽弓藏之局,先生亲见旧日荣光成空,再决意远遁,岂不比今日因惧暗影而仓促抽身,更为坦然无憾?”

目光如炬,直刺对方心扉,声线里浮起一丝惋惜的颤音:

“总胜过如今,只凭臆测便踟蹰不前,让满腹经纶与毕生志向,白白葬送于迟疑之中……先生,岂不痛惜?”

尉缭眼底骤然收缩,指节悄然攥紧,死死锁住周文清那双清澈无瑕的眼瞳。

他欲从其中寻一丝算计的阴翳,却只见一片澄明,还有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笃定。

余光一扫,再度投向数步之外沉默伫立的嬴政。

风卷尘沙,衣袂猎猎,君主神色未变,眉间微蹙,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,却听不见半句细语。

寒气侵骨,周文清肩上宽袖被风鼓动,身形愈发单薄,脸色苍白如纸,唯独双目灼亮,稳稳迎接着所有审视。

尉缭喉结滚动,闭目深吸,又缓缓吐出,脊背终松,僵硬如铁的身躯终于缓了下来。

片刻后睁眼,唇边浮现一丝极淡的笑意,仿佛自嘲,又似释然:

“周君,好一招破心之术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微颤:“缭一生自诩善观人心,料事如神,今日方知,君之识人之深,未必逊我分毫。

既非狂悖之徒,我又何须以狂生视之?”

忽而轻笑,音调抬高几分:

“既然如此,缭信你这一次,又有何妨?”

他凝视着周文清在“狂”

字上刻意加重的尾音,语气里掺进几分自谑,也带了几分戏谑的洒脱:

“一个晚辈,竟敢在大王面前这般从容自负,那我今日,又何尝不能任性一回?”

心藏千古之识,方得尉缭这般洞彻性命之士侧目相待。

周文清眸光微动,唇角轻扬,笑声朗然:

“妙极!先生气度如渊,文清敬服,诚然自叹弗如。”

尉缭斜睨一眼, лишь轻叹:“君方才还言‘狂悖’,转瞬又谦恭若此,岂非自相矛盾?”

“狂与谦,皆为表象。”

周文清眉眼如静水映星,语调清淡却直透肺腑,“真正要紧的,是先生心中所向,早已昭然若揭,何须多言?”

他不再开口,只将视线悄然投向嬴政所在,下颌微抬,似有千钧之重。

确实,倾向已定,旧日疑虑尽消。

这少年君主,竟能如此不凡!

尉缭凝望周文清良久,复又望向嬴政。

志同道合,胸襟磊落,更有可容其毕生所学倾泻而出之明主……若就此离去,归隐山林,他尉缭,又怎能心安?

这不仅是辜负一国君王的诚心,更是背叛了半生漂泊所求的真意!

他再无迟疑,正衣立身,转身迎向嬴政,步履沉稳,逐阶而上,在君前肃然站定,随即深深躬身,一揖至地,声如钟鸣,字字如铁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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