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7章(1 / 1)

嬴政神情未变,应对从容,仿佛一切本该如此。

风势渐急,他并未收回那件襜褕,反而伸手将衣襟拢紧,隔开刺骨寒意。

“爱卿且披着,寡人体魄强健,此刻风大,你已汗出如浆,不必再推辞。”

目光扫过肩头那件内藏君王暗纹的襜褕,语气轻缓:“不过一袭衣裳,何须执拗?”

话音未落,远处侍卫首领即刻会意,快步上前,奉上一件厚暖新裘。

嬴政随手披上,动作自然得如同呼吸。

周文清心中微动,却不知 ** 并非仅凭默契——而是根本不在意所谓逾矩之行。

见他披衣,便不再迟疑,也确实无力再争。

眩晕阵阵袭来,四肢乏力,神思恍惚。

他轻轻吐息,缓缓闭目,借以稳住心神,勉强积蓄一丝气力。

若待会儿上车仍这般不济,甚至昏厥被抬入咸阳,岂非贻笑大方?

他默然垂眸,嬴政静立一旁,目光停驻在他微蹙的眉间与苍白的唇上,良久,忽而开口:

“今 ** 如何劝服尉缭,寡人虽未亲闻,但……大致已知其意。”

稍顿,语调渐沉:“寡人对尉缭所言之心志、所许之诺,对你亦同,甚至更甚。”

向前微倾,声音压低,字字清晰:

“故而,子澄今日这般不顾自身逞强,往后莫要再犯。

为兄……心下实在不忍。”

“为兄”

二字,轻缓而稳,于凛冽寒风中,竟比千言万语更显温润。

他惜其才,亦忧其性。

明明已命人照看,偏还硬撑至此,令人心疼无奈。

只得用此郑重言语相诫,盼他听进心里,引以为戒。

周文清听罢,原本垂落的眼帘骤然掀开,瞳孔深处掠过一道惊异,旋即沉淀为难以言喻的波动。

万万未曾料到,平日里苦心经营策论、布局人心,今日竟被君王以这般直截了当之法点醒,其效远胜自己千般筹算,真是……

他凝视着嬴政,苍白的唇边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:

“大王今日收服尉缭麾下良将,已足称威仪。

如今又要强令文清心生折服,岂不嫌太过?”

“若真如此,往后文清怕是要愈发肆意妄为,难守本分。”

“何须顾忌?”

嬴政轻抬手掌,语气淡然如风。

“朕允你放纵。”

身侧的风拂过车帘,带来远处咸阳城垣隐约轮廓。

周文清骨子里从无桀骜之性,反倒因思虑太深而常显拘谨。

即便真有傲气,也早被嬴政胸襟所涵养,无需畏惧。

可此刻的他,却连指尖都难以动弹。

筋疲力尽带来的虚乏早已渗入血肉,更兼方才那场不顾性命的疾驰,余痛正如潮水般反噬而来。

他只能紧绷脊背,纹丝不动,任由身体僵成木雕。

直到马车终于停驻,嬴政与王翦一左一右将其半架半扶至车辕旁。

连坐稳这动作,也如负千钧,尾椎处剧痛如针扎。

幸而老郎中随队而至。

车厢内,他倚在厚垫之上,双眼紧闭,耳畔传来布帛摩擦的窸窣声响——是医囊开启。

哪怕闭目,也能感知那即将展开的银针寒光。

老郎中搭脉片刻,便断定:筋脉崩裂,气血阻滞于腰膂经络,非针引不可通!

此时哪容得半点虚荣?求生本能压过一切。

他刚欲开口争辩,却被无形之力堵住咽喉。

嬴政只一眼扫来,便不容置疑地下令:“遵医令行事,逞强只会埋下祸根。”

一句“后患无穷”

,一句“伤及根本”

,听得人心里发慌。

嬴政心中担忧,绝不愿见爱卿再添病灶。

于是对那双写满恳求的眼睛,佯装未见。

周文清张了张口,尚待启齿,却见嬴政已转头向吕医令微微颔首。

车厢内闷热逼人,他蜷在垫褥上,心如死灰,只余下一声长叹,缓缓闭眼。

皮囊轻响,指节微颤,喉间泛起苦涩,终究还是挤出几字:“……真、非得用针?没别的法子?”

“针道为先。”

老郎中声音冷硬,不带一丝回旋余地。

周文清未语,只眼角一跳,眼皮掀开一道缝隙。

那银针列阵于皮卷之中,细若游丝,寒光点点,映在昏黄油灯下,似有千针齐指。

他倒吸一口凉气,脊背猛然后撞木壁,痛感袭来也顾不上,急声喊停:“等——我忽然觉得……好像没那么疼了!再诊诊脉可成?药汤调养,未必不可!”

那些针太密,太长,像要将人钉成傀儡。

宁喝百碗苦汁,也不愿被穿刺成筛子。

嬴政眸光一凝,伸手压住肩头抽动的力道。

“爱卿不必惊惧,吕医令手段稳准,绝无虚妄之痛。”

不信!

他死死盯住那排银芒,眼神里全是求生的执拗。

挣动的身躯摇晃,唇角发白,满目哀求,盼君王一句赦免。

嬴政见状,眉峰微蹙,既怜且笑,掌下力道更沉,颔首示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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