推辞数次无果,正觉无奈,目光无意一扫,骤然凝住——一人阔步而来,与众仆并列而立。
是李一。
身影熟悉,步履坚定,立于光下,与往日悄然隐于暗处的影子截然不同。
周文清眸光微动,眉头轻扬。
在他记忆里,李斯、王翦在场时,李一总是缩在角落,或与同僚无声值守,或如一根木桩般融入墙影,毫无声息。
如今主动现身,立于明处,竟是头一回。
旋即,心中了然。
咸阳到了。
那场持续近半年的同行,终于落定。
他已真正踏入咸阳,李一那“暗中护持、全程监视”
的使命,随着府门开启,已然终结。
绷紧的弦终可松缓,潜伏已久的影子,也该回归君王身侧,重归沉默,静待下一次挽弓引箭,射向未知的远方。
对李一的忠心,周文清从未质疑。
那是一种深植血脉的归属,对秦王嬴政的忠诚早已在近半年朝夕相处中被反复淬炼,清晰如溪水与浊流分界,不容分说。
时光流转,日升月落,彼此间从最初的戒备到如今的默契,皆在无声中沉淀。
起初满是算计与试探,可那些深夜里的守候、搀扶,乃至对种种怪癖的包容,都悄然消融了嫌隙。
直至那一夜,因体内的异变骤然显现,所有疑虑终于烟消云散。
他这条命,是拼回来的。
而每一步回生的痕迹,无不刻着李一的身影。
周文清心底有数,这份情意沉得让人无法轻忽。
在这无依无靠的陌生时空里,这个沉默寡言的护卫,已不知不觉成了他唯一能交付心事的人。
离别之感,不似寻常,而是如暮色压城,沉重难当。
可惜李一是秦王的暗卫,归处是疆场,是使命,是不可违逆的宿命。
自己这方寸宅邸,不过是其漫长征途中的一个驿站。
周文清敛神静气,将翻涌的心绪压回深处,转而默祝。
只愿李一此去,虽身处险境,却仍能保全自身。
哪怕只是片刻喘息,也盼他能忆起此处,来喝杯茶,聊些无关紧要的闲话,便足矣。
正思忖间,忽见李一迈步上前,身形稳若磐石,立于身前。
周文清唇角微扬,笑意未及成形——
“啪!”
一声闷响炸开,惊得人心一颤。
李一左脚后撤半步,右膝轰然跪地,青砖震颤,叩首如钟,行的是死士之礼。
周文清猝不及防,猛地自摇椅上弹起,仿佛被无形之线牵动。
“阿一!”
他快步上前,声音里透着惊诧与困惑,伸手欲扶对方手臂,“这何苦?快起身!好端端的,怎行此大礼?”
这一跪,竟是除扶苏与阿柱外,头一遭有人向他下拜。
纵然心中翻涌,却觉寿元似被抽去几分。
他用力拽李一手臂,可那人纹丝未动,反而低垂眉眼,拱手肃声道:
“属下李一,拜见主人。”
主人?!
周文清脑中轰然炸响,瞬间混沌一片,几乎无法呼吸。
“不……你且等等……”
他缓了缓神,下意识后退半步,想避过这不合时宜的跪拜。
可李一依旧稳如磐石,膝头微移,姿态依旧端正,目光直视前方。
周文清怔住,僵硬回头,望向摇椅上悠然自若的嬴政,又凝视眼前始终俯首的身影,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,心绪乱成一团。
“哈哈!”
嬴政笑声清朗,负手缓步而前,“周爱卿,还不明白?”
他抬手轻点李一肩头,语气随意:“寡人已将此人赐予你,从今往后,他唯你一人主。”
“大、大王……您这话……”
周文清喉头发紧,手指颤抖地指向李一,又转向嬴政,“他……不是您的暗卫吗?”
“曾是。”
嬴政点头,眸光掠过李一,带着审视与评估。
“可近半年来,他对你照拂周全,行事有度,心思缜密。
你既用得顺手,早已习惯——”
他语调拉长,眼中笑意渐深:“既然如此,不如让他继续追随于你,护你安危,岂不更妥?寡人以为,甚妙。”
话音未落,嬴政已从袖中取出一方木牍,递出手中。
“寡人已下旨,令其脱离暗卫序列,转归你周文清门下。”
声音平静无波,“听你号令,守你周全,自此起,他便是你之人。
生死赏罚,任由你决断,与寡人再无牵连。
爱卿尽可放心,不必顾忌。”
放心?不必顾忌?
周文清懂了。
大王的意思是,李一不再是埋伏在侧的秦王耳目,不再有君权之下的影子,而是彻彻底底交由他掌控。
可他真正在意的,从来不是眼线与否。
此刻,他才前所未有地清醒——脚踩之地,非故土,乃皇权之壤。
而李一,这个他早已视作至亲、共悲喜的人……
其本质,归于这世道的铁律,不过是一物可随心意、随意流转的……资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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