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8章(1 / 1)

推辞数次无果,正觉无奈,目光无意一扫,骤然凝住——一人阔步而来,与众仆并列而立。

是李一。

身影熟悉,步履坚定,立于光下,与往日悄然隐于暗处的影子截然不同。

周文清眸光微动,眉头轻扬。

在他记忆里,李斯、王翦在场时,李一总是缩在角落,或与同僚无声值守,或如一根木桩般融入墙影,毫无声息。

如今主动现身,立于明处,竟是头一回。

旋即,心中了然。

咸阳到了。

那场持续近半年的同行,终于落定。

他已真正踏入咸阳,李一那“暗中护持、全程监视”

的使命,随着府门开启,已然终结。

绷紧的弦终可松缓,潜伏已久的影子,也该回归君王身侧,重归沉默,静待下一次挽弓引箭,射向未知的远方。

对李一的忠心,周文清从未质疑。

那是一种深植血脉的归属,对秦王嬴政的忠诚早已在近半年朝夕相处中被反复淬炼,清晰如溪水与浊流分界,不容分说。

时光流转,日升月落,彼此间从最初的戒备到如今的默契,皆在无声中沉淀。

起初满是算计与试探,可那些深夜里的守候、搀扶,乃至对种种怪癖的包容,都悄然消融了嫌隙。

直至那一夜,因体内的异变骤然显现,所有疑虑终于烟消云散。

他这条命,是拼回来的。

而每一步回生的痕迹,无不刻着李一的身影。

周文清心底有数,这份情意沉得让人无法轻忽。

在这无依无靠的陌生时空里,这个沉默寡言的护卫,已不知不觉成了他唯一能交付心事的人。

离别之感,不似寻常,而是如暮色压城,沉重难当。

可惜李一是秦王的暗卫,归处是疆场,是使命,是不可违逆的宿命。

自己这方寸宅邸,不过是其漫长征途中的一个驿站。

周文清敛神静气,将翻涌的心绪压回深处,转而默祝。

只愿李一此去,虽身处险境,却仍能保全自身。

哪怕只是片刻喘息,也盼他能忆起此处,来喝杯茶,聊些无关紧要的闲话,便足矣。

正思忖间,忽见李一迈步上前,身形稳若磐石,立于身前。

周文清唇角微扬,笑意未及成形——

“啪!”

一声闷响炸开,惊得人心一颤。

李一左脚后撤半步,右膝轰然跪地,青砖震颤,叩首如钟,行的是死士之礼。

周文清猝不及防,猛地自摇椅上弹起,仿佛被无形之线牵动。

“阿一!”

他快步上前,声音里透着惊诧与困惑,伸手欲扶对方手臂,“这何苦?快起身!好端端的,怎行此大礼?”

这一跪,竟是除扶苏与阿柱外,头一遭有人向他下拜。

纵然心中翻涌,却觉寿元似被抽去几分。

他用力拽李一手臂,可那人纹丝未动,反而低垂眉眼,拱手肃声道:

“属下李一,拜见主人。”

主人?!

周文清脑中轰然炸响,瞬间混沌一片,几乎无法呼吸。

“不……你且等等……”

他缓了缓神,下意识后退半步,想避过这不合时宜的跪拜。

可李一依旧稳如磐石,膝头微移,姿态依旧端正,目光直视前方。

周文清怔住,僵硬回头,望向摇椅上悠然自若的嬴政,又凝视眼前始终俯首的身影,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,心绪乱成一团。

“哈哈!”

嬴政笑声清朗,负手缓步而前,“周爱卿,还不明白?”

他抬手轻点李一肩头,语气随意:“寡人已将此人赐予你,从今往后,他唯你一人主。”

“大、大王……您这话……”

周文清喉头发紧,手指颤抖地指向李一,又转向嬴政,“他……不是您的暗卫吗?”

“曾是。”

嬴政点头,眸光掠过李一,带着审视与评估。

“可近半年来,他对你照拂周全,行事有度,心思缜密。

你既用得顺手,早已习惯——”

他语调拉长,眼中笑意渐深:“既然如此,不如让他继续追随于你,护你安危,岂不更妥?寡人以为,甚妙。”

话音未落,嬴政已从袖中取出一方木牍,递出手中。

“寡人已下旨,令其脱离暗卫序列,转归你周文清门下。”

声音平静无波,“听你号令,守你周全,自此起,他便是你之人。

生死赏罚,任由你决断,与寡人再无牵连。

爱卿尽可放心,不必顾忌。”

放心?不必顾忌?

周文清懂了。

大王的意思是,李一不再是埋伏在侧的秦王耳目,不再有君权之下的影子,而是彻彻底底交由他掌控。

可他真正在意的,从来不是眼线与否。

此刻,他才前所未有地清醒——脚踩之地,非故土,乃皇权之壤。

而李一,这个他早已视作至亲、共悲喜的人……

其本质,归于这世道的铁律,不过是一物可随心意、随意流转的……资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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