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缓缓开口:“你所请,为李一脱籍一事,寡人允了。”
“令其以自由之身,居于你府,侍奉左右。
如此既成全你报恩之心,亦不失礼制。
爱卿以为如何?”
此言已是极大恩典。
毕竟李一不过尽其本分而已。
“大王!”
周文清猛然抬声,声音陡然拔高,打破了这看似圆满的静谧。
仅仅除去奴籍?是,这已足以让千万人梦寐以求。
可此后呢?
在这森严户籍与残酷法则之下,一个骤然获释、无产无根、无名无籍之人,与浮萍何异?
最终,终究要依附于周文清的名号之下吗?这般境况,与先前那“赐予”
又有何本质不同?
若换作他人,周文清或许早已放手,他清楚这世俗规矩如铁壁铜墙,非一人之力可破,唯有静候天时,徐图渐进。
可李一,绝非寻常之人。
他愿为李一争的,不只是一页脱籍文书,更是一次真正挺直脊梁、立于人间的开端。
此念或许荒唐,或显越界,可他仍想试上一回。
毕竟眼下正承君恩浩荡,或许……真有转机?
“公子!”
一声低哑急促的呼唤骤然响起,截断了周文清将启之言。
是李一。
他终于挣脱那沉重束缚,重新掌控声带与躯体。
猛然转身,额头重重撞向青砖。
“李一,叩谢大王开恩,免去奴籍之罪!”
这一跪,是谢君恩赦免其贱籍。
随即仍跪着,几乎是仓促地折身扑向周文清,再度伏地叩首,声音紧绷而迫切:
“公子!李一何等微末,岂敢妄称兄长?公子大德,纵粉身碎骨亦难报万一。
能继续侍奉左右,已是天赐之幸,实乃李一心之所向!求公子……成全!”
君王终究是君王,不容因己身牵连旁人,哪怕一丝嫌隙也绝不容许。
更何况……兄长之位?这念头本身,已太过僭越,烫得人心颤,不敢承接。
对他而言,能脱去锁链,以自由之身依旧守在公子身旁,已是梦中难及的奇迹。
“哎,阿一,快起来!”
周文清心头一震,伸手欲拉他臂膀,实在承受不住这般跪拜。
“只要公子点头,我便起身。”
李一却纹丝未动,语气坚定。
“你这……”
周文清又恼又急,压低嗓音急道,“平日里寡言少语,怎的偏偏此时如此伶俐?没瞧见我正要开口……就差一步了!偏要搅局!”
嬴政目光沉静,将二人间细微动作尽收眼底,略一抬眸,淡淡道:“倒是识相。
周爱卿,既此事由他亲口恳请,不若……顺其心意。”
“唉!”
周文清终是无力,恨恨扫了伏地未起的李一眼。
这人平日见君王时从无言语,怎么偏偏在这关头反应如此迅捷。
只得勉强摆手,心中不甘,却也只能退让。
“罢了,都依你……起来吧。”
李一的身世牵扯出层层波澜,周文清心力交瘁,连带对府中仆役的安排也懒得再细究。
罢了,日后再说吧。
嬴政离宫已逾数日,咸阳宫积压的国事亟待裁决,他略作颔首,目光扫过周文清苍白的面庞。
“爱卿今日辛苦,且好生休养。”
顿了顿,声音低缓,“明日大朝,务必精神饱满,准时入殿。”
话音未落,转身离去,袍角拂过阶前青石。
为防误了时辰,周文清睡前在床边矮几上置了一盆凉水,浸着一方素帕。
次日天光仍如墨染,门外叩响三声,他挣扎起身,闭眼伸手探入水中,攥住帕子猛然甩上脸。
“嗤——!”
寒意刺骨,浑身一颤,彻底清醒。
他缓缓取下湿帕,神情颓然。
“阿一……如今什么时辰?”
“卯时一刻,热水备妥,公子可需即刻梳洗?糕点已陈,若觉腹中空虚,先用些再启程不迟。
马车已在府外等候多时。”
太早了。
周文清晃动昏沉的头颅,靠向床柱,勉强撑起身子。
他惧怕再度躺倒,便将那“再睡片刻”
的念头狠狠掐灭,挣扎起身。
更衣束发,盥洗漱口,饮半盏温汤,腹中无感,仅勉强吞下半块点心,余下尽弃。
满心倦怠,神思恍惚,一头钻进晨雾中的马车。
登车前,他不由抬头。
月轮清冷,朝霞初染,天地间一片静谧壮阔。
这般景色,多少年未曾凝望?
可惜新月换旧月,终无故园明。
刹那心念,随即被沉重眼皮碾碎。
马车轻晃,他倚靠厢壁,头颅随颠簸轻轻一点、又一点……
“笃、笃、笃。”
骤然睁眼,视线茫然一滞,旋即聚焦。
李一低语传来:“公子,宫门已至。
大王特派内侍引路,就在门外。”
到了?
周文清揉了揉僵硬脖颈,撩开帘幕。
“问周先生安,大王特命在此候迎。
知大人旅途辛劳,已备步辇,可直入章台宫偏殿歇息,静候朝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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