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论真心敬服,还是顺势而行,此时朝堂上下,对重赏周文清已达成空前一致。
廷尉王绾拱手道:“大王,此等奇才,不知现居何处?何不速召上殿?”
见众臣意见齐整,群情高涨,嬴政心中满意,甚至略带自豪,缓缓抬手。
“诸卿所言,正合寡人之意。”
他声音沉稳,如钟声回荡,压住余音。
“如此国士,当予厚待,以彰我大秦礼贤之风。
来人,宣——”
他亲政以来,雷霆手段肃清朝堂积弊,擢升务实之士,震慑百官,此番格局已然初显端倪。
殿中诸臣虽各有依附,政见时有分歧,然当大秦根基受扰、良才功绩彰显之际,表面目标竟出奇一致——皆愿强我大秦,固我社稷,拓我疆土。
至少眼下是如此,至少此刻是这般。
唯有御座之后,幽暗角落里,中车府令赵高垂首不语,身影隐于阴影深处。
袍袖掩映之下,双手紧握成拳,指节发白,指甲深陷皮肉,几乎要撕裂血肉。
周文清端坐步辇,穿行宫道,晨风无遮,直扑面颊。
那气息凛冽如铁,裹挟着宫墙沉寂多年的威压,将最后一缕倦意尽数击碎。
偏殿在望,转瞬即至。
宦者躬身引路,门扉轻启。
目光甫落,便被殿中一物牢牢锁住,神色微变,似笑非笑。
一张摇椅静静安放,形制与乡野所见竹编旧物相似,却截然不同。
通体以沉木为骨,纹理厚重,油光蕴泽,椅背扶手刻云雷纹,线条刚劲而流畅。
坐垫铺厚绒毛,边缘缀暗金锦线,整体气息肃穆,庄严如庙堂之器,不容 ** 。
摇椅?竟能铸成这般气象。
他脑中浮现出匠人执刀辗转的神情,为迎合新意,硬将闲适之物扭转为威仪之具。
这份巧思,令人叹服。
一时不知是该赞大王守信,还是恼其戏谑。
然而纵使惊叹,他终究未动坐意。
今日朝会,特备青衣深衣,剪裁合体,料质精良,广袖垂地,步履生风。
若就此倚靠,起身必皱,失了庄重本意。
脚步未停,刚入殿门,一道清亮声音自侧影传出:
“先生,您到了。”
那人影渐近,周文清终于辨清面容,心头微震,脱口而出:“扶苏?此地怎见你在此?”
少年立于身前,脊背如松,语调沉静:“先生,乃父王遣我于此迎候,故而早早在此守候。”
早先等候?
他悄然侧目,望向偏殿高窗,夜幕仍浓如墨染,唯东方天际浮出一抹极淡的灰白,破晓尚远。
再看眼前这少年,衣冠整肃,神采奕奕,毫无倦意,显然早已起身多时。
心中暗叹,这般年纪,便要困坐寒殿,怕是连睡梦都不得安生……
罢了,院中那头牛得尽早唤醒,再添些羊奶蜂蜜调和,人人皆需补养,莫要亏了根基。
大王严苛,不近人情,可他心有不忍。
这才几岁?离议政之龄尚远,来此又能做甚?
反倒被强行从暖被中拽出,孤身守在空殿,这份礼遇,既觉动容,又觉荒唐。
若将来长不高,连父王半截身形都及不上,岂非他一力之过?
思绪翻涌,面不露色,只温声道:“原来如此,大王厚意,令人感念。”
稍顿,仍忍不住低语:“时辰尚早,外间未明,若觉疲乏,不必强撑,去那边歇息片刻也好,待会儿正殿召见,还须精神贯注。”
扶苏挺直身躯,摇头坚定:“**我不困,先生可是累了?** 去那边歇息片刻吧。”
他所指,正是那张宽厚沉实的摇椅。
“无妨,为师尚能独行,无需人搀扶。”
周文清被其稚气却郑重的模样逗笑,轻抚其发。
“好了,别只顾我。
父王特意命你在此,必有安排,或召你近前议事。
趁此间隙,你也该蓄力养神,待入殿时方能应对从容。”
话音未落,他已率先迈步,目光掠过殿中正位铺陈整齐的茵褥席,毫不迟疑地略过。
跪坐之式,久难习惯,不过片刻便腿脚酸麻。
径直走向角落那组风格迥异的桌椅,安然落座,身姿端正。
扶苏随之而至,亦不理会那套规制仪轨的席具,从旁取来一矮凳,轻轻放于身旁,端正坐下,随即开始细细摆弄案上茶器。
周文清凝视着眼前这一连串行云流水般的越矩举动,眉峰微挑,似有几分隐秘的赞许悄然浮上眼底。
他接过那杯尚带余温的茶盏,指尖轻触杯沿,心湖泛起涟漪。
终究按捺不住,声音低得几近耳语:“扶苏,此处非朝堂正殿,却近宗庙之侧,往来皆是耳目,你如此不拘坐姿,难道不觉失礼?”
扶苏将茶壶轻轻归位,眸光清澈如泉,唇角一扬,笑意纯粹无瑕。
“先生,是在试探我么?”
“昔日所授,诚敬为本,形于外者不必死守条规,重在内心纯然。”
“何须刻板遵循跪坐之仪?只要心存敬畏,举止得当,何须自缚于僵硬姿态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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