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人行至御阶前九步处,齐齐驻足。
周文清双手交叠于腹前,动作从容,微微俯身,礼节周全,声线清越,回响在骤然无声的大殿中:
“臣周文清,叩见大王。”
话音未落,扶苏已垂首拱手,稚声清晰:
“儿臣扶苏,拜见父王。”
“起身吧。”
嬴政的声音自高座传来,温润如 ** ,与先前朝会时的冷峻截然不同。
他抬手示意,目光在周文清面上停留片刻,眼底隐现赞许,继而环视满殿群臣,朗声道:
“诸卿可知,此人为寡人所言献犁、献盐、献策、救民无数之人。
功可载史,德可昭世,乃我大秦之肱骨贤才——周文清!”
周文清依令直身,脊背仍如青竹般笔直,神色不动,双目低垂,静立原地,任由千百道目光如刃般扫过,不闪不避。
嬴政缓缓扫视群臣,目光沉静,不急不缓,任凭殿内暗涌翻腾。
他要让这消息在人心中沉淀,也要让这个年轻身影,刻入每一个人的瞳孔。
待众人心绪渐稳,他方才徐徐开口:
“大秦律法,赏罚必明。
今,擢周文清为治粟内史,赐爵少上造,享禄千石,以彰其功,并命其为公子师,亲授扶苏经义德行。”
他视线落向阶下那幼小的身影:“扶苏,速来拜见先生。”
话音落下,章台宫仿佛被投入三枚巨石,惊涛骤起!
治粟内史?执掌天下粮仓与赋税,位列九卿之列,非信重之臣不得居之。
少上造之爵?军功第十五等,须斩敌首级、破城陷阵方可得,纵是文臣有功,亦需历数载功绩方能晋封,今竟授一未曾披甲、未动兵戈的书生?
更遑 ** 子师——长公子之师,将来储君之导引者。
三重荣宠,尽集一人之身,且此人不过二十出头,面带书生清气,眼神尚含几分稚嫩。
殿中霎时嗡鸣如潮。
殿中青衫身影再度成为万众焦点,目光如网,交织着错愕、疑虑,乃至掩不住的荒诞感。
朝堂诸臣神色各异,年长者已悄然皱眉,彼此交换着难以置信的视线。
嬴 ** 视群僚,眸光沉静,早已洞悉此番震动。
一个无名之辈骤然跻身九卿,执掌国库要务;更在重功勋而轻资历的大秦,被赐予连百战将士终其一生亦难求的“少上造”
爵位。
此举前所未有,近乎逆天。
可嬴政心知肚明——此非逾矩,而是应势而为。
何须拘泥旧制?君主立规,亦可因才破例。
周爱卿所献之策,关乎社稷千秋,若仅以寻常升迁酬之,岂不辱其才?
唯有超拔封赏,方能兑现当初“必以国士待之”
的誓言。
若非顾虑周文清太过年轻,骤然加封高爵恐生波澜,嬴政甚至愿赐其“大上造”
之位。
他早知必有质疑,故特召扶苏出列,当场行礼。
只要“公子师”
之名由君王亲口确立,再经长公子躬身致意,此事便成定局。
余下封赏,顺势而下,反对者纵有怨言,也难撼动根本。
他要的,正是雷霆之势,不容迟疑。
扶苏紧随父王语末,快步上前,转身面对周文清,双手交叠,深深俯首,声音清朗:
“扶苏,拜见先生,日后还请先生不吝指教。”
这一礼,干脆利落,礼数周全。
公子已行师礼,君王已颁命,此刻再争,便是拂君颜,亦是轻慢储君。
周文清含笑扶起,心中已然了然。
原来天未亮就唤子入殿,竟是为此。
公然抗命已是绝路,但……
昌平君芈启缓步踏前,神情温和,语调从容:“大王识才用才,乃千古明主之德,臣等皆喜闻此良臣得遇。”
他先定基调,避其锋芒,随即话风微转,“只是周先生才学渊博,功绩卓着,令人敬仰。
不知先生出身何处?师承何人?能育出如此栋梁之材,其家世渊源,定然非同凡响。”
问得客气,实则暗藏机锋。
周文清神色如常,语气平和:“文清祖上曾为士族,然家门衰败已久。
至我这一代,早已与布衣无异。
至于师承……”
他稍作停歇,神情从容,“文清年少体弱,深居简出,博览群书,涉猎诸家,早年曾得一位乡间隐者指点,授以典籍,解惑答疑。”
“可惜其人淡泊名利,严禁 ** 声张,如今已逝,姓名不传于世。
此后所学,皆凭古卷残章,自行推演参悟,偶有心得,实属浅薄,还望丞相与诸公海涵。”
这般情形,岂非无根无基,与寻常百姓何异?
话音未落,殿中议论未息,一道身影骤然上前——正是廷尉王绾。
“大王。”
王绾先稳住心神,继而道,“周先生呈上‘雪花盐’,色泽纯白,质地晶莹,确为我等亲眼所见,堪称奇珍异宝,此功不可抹灭……”
可——
周文清心中无声补全了这字眼,果然如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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