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影里数道黑影自虚处凝成,默立阶前,气息全敛。
“去。”
嬴政眸光垂落,凝于石纹之间,声如薄冰,“将人带至。”
“诺。”
暗卫应声抱拳,身形一闪,已没入夜色。
周文清尚未及赞其迅疾,那玄衣身影竟又从原处浮现,恍若从未离去,唯余风动微尘。
他疾步归位,单膝跪地,嗓音沉稳却隐藏异样:“启禀大王,人已在府外,携女童求见周内史。”
已至门外?还主动求见?
周文清愕然抬眼,望向嬴政。
君主面色如霜,唇线绷直,显然此等自投罗网之举,并未消解怒意。
心念电转,周文清道:“大王,此人既携女主动身请罪,不避追缉,或有隐情,不如先听其言辞。
若妄语欺上,再行惩处亦不迟。”
嬴政闻言,目光微闪,似在权衡,片刻后低语:“召进来。”
他闭目不视院门,指节轻叩石沿,节奏缓慢如钟摆。
若无可信之由,纵有绝世之技,也难留于咸阳半寸之地。
君威不可犯;托付不可辱。
须臾,庭院外传来两道足音,错落分明,一重一轻,一急一滞。
首入月洞者,乃一老者,身形枯瘦,素褐布袍,白发梳理齐整,面庞清癯。
双目却不见昏浊,反如久对尺规机括所磨出的寒刃,清明锐利。
此刻,那澄澈之中,尽是焦灼。
左手死扣身后女童腕脉,脚步不停,口中仍压声呵斥:
小丫头,眼下见了周先生,给我把脾性收拢,规矩些,那点鬼心思全给我藏好。
要是还敢胡闹,我让你连站都站不稳!
知道了,阿爷。
被牵着的少女,正是先前胆大包天的那个“偷儿”
。
老者刚踏进院中,视线尚未来得及扫过四下,便已被主座上那一道玄色身影牢牢锁住心神。
眼底骤然一震,面色瞬时褪尽血色。
踉跄前冲数步,双膝猛然砸向青砖,额头重重磕地,闷响如雷:
草民公输瑜,叩见大王!家中幼孙冒犯贵邸,罪责难逃,唯求大王降罚!
身后的小女孩公输藜被祖父前所未有的姿态惊得失魂落魄,茫然跟着跪倒,指尖发颤,不知所措。
公输瑜。
嬴政目光如冰刃,刺在伏地老者的脊梁上,声线不高,却字字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上月寡人密诏天下,广召能工巧匠齐聚咸阳,为的是赶制新式农具。
是你闻讯后主动携门下前来应召,叩阙请见,寡人可曾逼你半分?是,或不是?
公输瑜额骨紧抵青砖,声音抖如风中残叶:“是……是草民自愿……大王未曾逼迫。”
你虽出身墨家,却沉迷器械营造之“末技”
,与那些整日高谈非攻、兼爱,视技艺为奇淫巧技的同门格格不入,因而遭排挤。
所以你才带心腹之人,离齐入秦,欲在这重实效、赏功勋之地寻一处安身之所,施展平生所学,是,或不是?
是……草民……确有此意。
寡人念你确有巧思,尤擅机括之术,于农具改良或可建功,这才破例,予你机会。
不仅准你阅看新式曲辕犁的图样,更应你所请,将督造周爱卿府邸这等关乎国计要务的工程,尽数托付于你。
寡人信你,授你权,给你舞台,是,或不是?
是……大王恩德,草民……终生不忘。
此刻公输瑜几乎伏地不起,冷汗浸透内衫,脊背湿黏。
那你告诉寡人——
嬴政声音陡然拔高,猛地抄起石桌那只素白无瑕的茶盏,手臂一甩——
啪!
清脆裂响炸开。
瓷盏砸落在公输瑜脚前不足一寸的青砖上,瞬间碎成无数片。
温热茶汤混着瓷渣四溅飞散,有几片擦过他脸颊与手背,他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。
——你便是这般回应寡人恩遇的?!
嬴政目光如刃,声震殿宇:
“纵容幼孙肆意妄为,视王命禁令如无物,毁器闯宅,来去无忌?!公输瑜,你墨家所标榜的‘信义’,不过尔尔?!这便是你,对寡人破格重用、委以重任的回报?!”
他身体微倾,俯视跪地老者,威压如山。
“此事当如何处置?”
“大王息怒!”
公输瑜猛磕额头,声音颤抖如风中残烛。
“草民愧对圣恩,教子无方,督造失职,罪不容诛!万死难赎其辜!恳请大王严惩草民!一切过愆,皆由草民一力承担!”
庭院鸦雀无声,连呼吸都凝滞了。
王翦不自觉屏住气息,尉缭手中的茶杯停在唇边未饮,李斯神色凛然,指节在袖中悄然摩挲,章邯与阿柱两个少年早已退至廊柱后,缩颈闭目,不敢抬头。
唯有周文清——
他盯着地上碎裂的陶盏,心口一阵抽痛。
那可是整套古器之一,才用过几回,就没了,再也凑不齐了,彻底废了!
谁懂这份遗憾?仿佛心也跟着那碎片一同崩解,无声渗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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