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周……周先生……求情……求情啊!罪责唯我一身,管教无方,纵孙犯错,酿此巨祸!愿以命抵罪,千刀万剐,无怨无悔!只求……求先生、大王……开恩……饶过那些……无辜的亲眷、门徒……他们……全然不知情啊!”
猛然抬头,满面哀恸,朝御座方向连叩三首:
“大王!大王!草民自知当诛,愿赴极刑,但求念在昔日为秦造物略有微功……放过……放过那些无干之人!!!”
声尽如泣,听者皆震。
周文清彻底僵住。
他凝视眼前痛哭嘶喊、几近癫狂、只求活命的公输瑜,又扫过四周同僚与君主复杂难辨的目光,细细咀嚼那番话中的深意——
等等……
他们该不会……全弄错了?!
我问十族是否在秦地,只是查其根脉、技术脉络是否完整,有无外泄隐患……
怎会听公输瑜这语气,再看众人神色……
莫非当真以为我要彻查之后,连根拔起?
“且慢!老丈!您先住手!”
周文清瞳孔骤缩,几乎从案前弹起,嗓音陡然拔高,震得殿梁微颤,“谁说我要抄你满门、灭你九族?!”
“不……不抄家灭族?”
公输瑜茫然抬头,动作僵在半空,身躯仍跪伏如泥,双手死死攥着衣襟,呼吸急促如风箱。
若再迟片刻,怕是真要断气了,周文清立刻转向嬴政,拱手沉声道:
“大王,文清问及公输瑜亲眷门人之事,非为株连,实有他意。”
他敛神凝思,语调渐稳:
“其一,公输瑜既为营造匠师,竟未守住密要,致孙女窥见暗道,擅自闯入,此等疏漏失职,罪责难逃。”
“然,”
话锋一转,“以公输世家之谨慎,此事极可能纯属意外。
女童无知顽劣,祖父绝无将秘道消息外泄之念,其孙女自亦不知。”
“千真万确!先生明察!草民愿以性命、列祖列宗之名立誓——除这丫头,无人知晓!平日言谈严守口风,梦中也不敢多想分毫!”
公输瑜死死抓住这丝生机,嘶声疾呼。
众人闻言,心下稍安。
执掌宫阙机密的匠户,若人人可随意泄密,早该尽数斩尽。
能担此任者,起码的忠谨之心,总该存有。
可……
“你的誓言,此刻不足取信。”
周文清目光移向公输藜,“需由你亲口作答。”
公输藜猛地抬首,眼眶泛红,几乎是嘶吼:“我没有!我为何要告诉旁人?!”
她天性桀骜,素来不惧规矩,却对祖父隐秘之事,从未妄议。
炫耀?传扬?她嗤之以鼻。
那些欲看她笑话、陷她于困局的人,又配听?
唯有祖父知晓,那便只与祖父分享。
祖父一句赞许,胜过众人虚情假意百句。
可如今,望见祖父瘫倒在地,嘴角渗血,那抹猩红如烧红铁针,刺入眼底,扎进心尖。
她纵然懵懂,也刹那明白——她闯了滔天大祸,足以让祖父丧命,让整个家族覆灭!
“我最恨背后告密、出卖他人之人!”
她胸口剧烈起伏,恐惧、悔恨、怒火交织成焰,烧得全身颤抖。
祖父唇边那抹猩红刺入眼底,她眸中残存的执拗轰然碎裂,化作一腔孤注一掷的狠意。
不带丝毫迟疑,她猛然扬起沾满尘灰的手掌,牙关紧咬,狠狠噬向虎口下方嫩滑的肌肤!
“呜——!”
闷响自喉间迸出,齿刃深陷血肉,剧痛如电流贯穿全身,小小身躯剧烈一颤,殷红点滴坠落青砖,与祖父吐出的那滩暗红近在咫尺,浑浊交融,触目惊心。
她松开牙关,高举染血之手,指节发白,仿若立誓:
“若我……若我将此事泄露半句……”
“便让我公输藜,遭千刀剐骨,**!魂魄永堕幽冥,不得轮回!”
每个字都似从灼热胸膛里撕扯而出,砸在石面,腥气四溢,寒意彻骨。
“藜儿……”
公输瑜双目失焦,颓然跌坐,老泪纵横,悔恨如潮。
嬴政静立一旁,神情冷峻,眸光未动。
孩童的誓言,于他不过浮尘轻语。
更可笑的是,这孩子连错处何在都不明,家中长辈纵容太过,早已养出这般偏执。
他目光微沉,缓缓望向周文清:“即便如此,爱卿真要因此放人?此事牵连甚重,岂容儿戏?”
他心中已有预判,周文清先前那番“十族”
之问,原非真心求诛,如今见此惨状,难保不会心软动摇。
须知,宅邸之下诸道,并非寻常逃生之径。
假山后那条尚算稳妥,其余两条,暗藏玄机,绝非寻常人家能设。
周文清才智冠绝朝野,乃国之栋梁,然体质孱弱,实难扛风浪。
将来置身庙堂权争,明暗刀锋,又岂会少?
咸阳城中,君王耳目所及,私密地道岂是随意可建?皆需亲授旨意,由最信之人监造。
故而周府之中,一条密道直通一处隐秘避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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