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5章(1 / 1)

抬手,压下群臣窥探之色,冷声下令:

“赐座。”

目光轻扫袍上湿痕,又添一句:

“取红狐裘来,予周爱卿去秽御寒。”

刹那间,少府属下数人僵立原地,目光游移于周文身上,惊惧、试探、忌惮交织,再无人敢发声。

君心已明。

周文清垂首敛眉,不露锋芒,深知前路尚有鏖战。

他缓身行礼,落座后方抬眼,目光如刃,直刺跪伏于地的冠池。

“少府丞,这会儿哑了?”

冠池骤然起身,肩背绷紧,脖颈暴起青筋,声线陡然拔高:

“你莫要自以为得势!既然如此,便由你我当面辩个清楚!”

胸腔起伏似风鼓,积压多年的愤懑如潮水般翻涌:

“百物司权柄在手,岁入之数触目惊心,天下皆知!”

“而你执掌国库钱粮,若想私吞公帑,岂非易如反掌?此等行径,昭然若揭!”

他猛然一指王翦与蒙武所立之处:

“更闻两位将军常赴你宅邸,日日盘桓,足可半日!此事,周内史,你又能如何抵赖?”

周文清未急辩驳。

仅轻启唇齿,微微颔首,神色淡漠如秋水无波:

“言辞滔滔……”

顿了顿,视线缓缓扫过对方脸庞,仿若凝视一出荒诞剧:

“空口白话,无凭无据。”

冠池面色骤变,如霜打寒枝。

尚未回神,周文清已挺直脊梁,斜眸冷视,语调不高,却字字如钉:

“文清倒要问一句——”

“你推断得如此笃定,难不成,是因心中有鬼,才以此揣度他人?”

周文清听罢立刻躬身行礼:“大王,臣附和,隗御史所言确有见地,愿任由御史彻查,若有半点欺瞒,甘愿受罚!”

他心底毫无波澜,虽府中进项颇丰,光是专利所得便如江河奔涌般涌入。

可阿柱那小子对账目管得严苛至极,每一笔收支都记得清清楚楚,仿佛要把“周府”

二字刻在头顶,生怕玷污先生清誉。

他心里比谁都明白——任谁来查,账册都干净得能照出人影。

唇角微扬,目光转向冠池:

“冠少府丞,意下如何?”
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
冠池脸色忽青忽白,胸中翻腾如沸水,却只能硬撑着嗓音,“臣亦赞成!查就查,臣心无愧!”

“那不如即刻遣人前往?”

“你——!”

冠池几乎被噎住,牙关紧咬,却发不出半个字——自己刚说“问心无愧”

,如今再阻拦,岂非自打脸面?

隗状闻言,眼底掠过一丝隐光,未回头,只缓缓转身,朝御座方向俯身拱手:

“大王,此刻二人皆无防备,正是彻查良机。”

“准。”

嬴政神色不动,轻颔首,“寡人允了,隗卿,去吧,务必查个水落石出。”

“诺!”

隗状应声转身,步履如铁,毫不迟疑。

“这……臣……”

冠池骤然失措,伸手虚抓,却只见隗状连余光也未施舍,径直迈步朝殿外而去。

那瘦削身影挺立如钉,每一步踏在金砖上都沉实有力,袍角翻动间毫无滞碍,仿佛早已决定生死。

冠池僵立原地,眼睁睁看着那人影消失于殿门之外,血色一点一点褪尽。

完了。

彻底完了。

寒意自脊背窜起,可就在绝望将至时,他竟渐渐镇定下来。

袖口狠狠抹去脸上血痕,深吸一口冷气,眼中惊惧渐化为阴狠。

他知道,经不起查。

这一去,必死无疑。

可若要死,也得拉一个同归于尽。

“周内史好一张伶牙俐齿!”

声音如刀割耳,“可惜——纵使你巧言令色,也遮不住天下人的议论!”

顿了顿,嘴角勾出一抹阴毒弧度。

“你贪功冒进,逼迫百姓,致其冻毙于内史寺前——此情此景,证据确凿,容不得狡辩!”

“大王,臣有要事启奏!”

猛然转身,扑通跪地,膝盖砸在金砖上闷响一声,随即从袖中抽出一卷文书,不呈不递,直接展开,朗声念诵,语速急促如鼓点:

三日前,咸阳乐游坊第二巷口,一老者僵卧于治粟内史寺阶前,寒气入骨,其孙踉跄拖尸而归,至今未得安葬。

前日卯时,永平坊东街石板路旁,两具躯体蜷缩于风雪之中,守门军士随手抛于荒野,遗骸曝于霜天。

前日午时,西市畔,又有……

住口!你休再言!

李斯近在咫尺,骤然惊觉,几乎扑身而前。

这厮竟藏此等阴毒之词!

夺过冠池手中奏章,猛踹一脚,终将那声音逼断。

他急转身,目光投向周文清——

已迟了。

字字如钉,尽数凿进耳膜。

周文清弯腰跪地,气息不稳,胸口剧烈起伏,指节死死扣住心口,青筋暴起,脸色惨白如纸,冷汗浸透衣襟。

仿佛有只无形之手攥紧心脏,一下,又一下,勒得他呼吸艰难。

冻毙……尸首……未敛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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