抬手,压下群臣窥探之色,冷声下令:
“赐座。”
目光轻扫袍上湿痕,又添一句:
“取红狐裘来,予周爱卿去秽御寒。”
刹那间,少府属下数人僵立原地,目光游移于周文身上,惊惧、试探、忌惮交织,再无人敢发声。
君心已明。
周文清垂首敛眉,不露锋芒,深知前路尚有鏖战。
他缓身行礼,落座后方抬眼,目光如刃,直刺跪伏于地的冠池。
“少府丞,这会儿哑了?”
冠池骤然起身,肩背绷紧,脖颈暴起青筋,声线陡然拔高:
“你莫要自以为得势!既然如此,便由你我当面辩个清楚!”
胸腔起伏似风鼓,积压多年的愤懑如潮水般翻涌:
“百物司权柄在手,岁入之数触目惊心,天下皆知!”
“而你执掌国库钱粮,若想私吞公帑,岂非易如反掌?此等行径,昭然若揭!”
他猛然一指王翦与蒙武所立之处:
“更闻两位将军常赴你宅邸,日日盘桓,足可半日!此事,周内史,你又能如何抵赖?”
周文清未急辩驳。
仅轻启唇齿,微微颔首,神色淡漠如秋水无波:
“言辞滔滔……”
顿了顿,视线缓缓扫过对方脸庞,仿若凝视一出荒诞剧:
“空口白话,无凭无据。”
冠池面色骤变,如霜打寒枝。
尚未回神,周文清已挺直脊梁,斜眸冷视,语调不高,却字字如钉:
“文清倒要问一句——”
“你推断得如此笃定,难不成,是因心中有鬼,才以此揣度他人?”
周文清听罢立刻躬身行礼:“大王,臣附和,隗御史所言确有见地,愿任由御史彻查,若有半点欺瞒,甘愿受罚!”
他心底毫无波澜,虽府中进项颇丰,光是专利所得便如江河奔涌般涌入。
可阿柱那小子对账目管得严苛至极,每一笔收支都记得清清楚楚,仿佛要把“周府”
二字刻在头顶,生怕玷污先生清誉。
他心里比谁都明白——任谁来查,账册都干净得能照出人影。
唇角微扬,目光转向冠池:
“冠少府丞,意下如何?”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冠池脸色忽青忽白,胸中翻腾如沸水,却只能硬撑着嗓音,“臣亦赞成!查就查,臣心无愧!”
“那不如即刻遣人前往?”
“你——!”
冠池几乎被噎住,牙关紧咬,却发不出半个字——自己刚说“问心无愧”
,如今再阻拦,岂非自打脸面?
隗状闻言,眼底掠过一丝隐光,未回头,只缓缓转身,朝御座方向俯身拱手:
“大王,此刻二人皆无防备,正是彻查良机。”
“准。”
嬴政神色不动,轻颔首,“寡人允了,隗卿,去吧,务必查个水落石出。”
“诺!”
隗状应声转身,步履如铁,毫不迟疑。
“这……臣……”
冠池骤然失措,伸手虚抓,却只见隗状连余光也未施舍,径直迈步朝殿外而去。
那瘦削身影挺立如钉,每一步踏在金砖上都沉实有力,袍角翻动间毫无滞碍,仿佛早已决定生死。
冠池僵立原地,眼睁睁看着那人影消失于殿门之外,血色一点一点褪尽。
完了。
彻底完了。
寒意自脊背窜起,可就在绝望将至时,他竟渐渐镇定下来。
袖口狠狠抹去脸上血痕,深吸一口冷气,眼中惊惧渐化为阴狠。
他知道,经不起查。
这一去,必死无疑。
可若要死,也得拉一个同归于尽。
“周内史好一张伶牙俐齿!”
声音如刀割耳,“可惜——纵使你巧言令色,也遮不住天下人的议论!”
顿了顿,嘴角勾出一抹阴毒弧度。
“你贪功冒进,逼迫百姓,致其冻毙于内史寺前——此情此景,证据确凿,容不得狡辩!”
“大王,臣有要事启奏!”
猛然转身,扑通跪地,膝盖砸在金砖上闷响一声,随即从袖中抽出一卷文书,不呈不递,直接展开,朗声念诵,语速急促如鼓点:
三日前,咸阳乐游坊第二巷口,一老者僵卧于治粟内史寺阶前,寒气入骨,其孙踉跄拖尸而归,至今未得安葬。
前日卯时,永平坊东街石板路旁,两具躯体蜷缩于风雪之中,守门军士随手抛于荒野,遗骸曝于霜天。
前日午时,西市畔,又有……
住口!你休再言!
李斯近在咫尺,骤然惊觉,几乎扑身而前。
这厮竟藏此等阴毒之词!
夺过冠池手中奏章,猛踹一脚,终将那声音逼断。
他急转身,目光投向周文清——
已迟了。
字字如钉,尽数凿进耳膜。
周文清弯腰跪地,气息不稳,胸口剧烈起伏,指节死死扣住心口,青筋暴起,脸色惨白如纸,冷汗浸透衣襟。
仿佛有只无形之手攥紧心脏,一下,又一下,勒得他呼吸艰难。
冻毙……尸首……未敛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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