尉缭抬首,目光灼然如刃,大王英明,洞悉火炕之妙——此物较柴薪更省料、更暖身、更耐燃,实乃利民良策,故扶苏公子奉命推广,惠及万家。
周内史无私献技,扶苏公子督工有方,咸阳百姓今皆得享其福,家家暖炕,安度严寒。
虽尚未成规模遍及边陲郡县,然以扶苏之勤政,普施恩泽,指日可待。
他略作停顿,声线骤然拔高,字字如锤:
周内史此举,泽被苍生,岂容轻忽?敢问诸卿——谁敢驳议?谁敢置喙?
嬴政猛然拍案,殿中震颤,目光扫过群臣,于周文清那张惨白如纸的面容上稍作停留,随即收回,语气决绝:
周爱卿此举,功在千秋!当赐重赏——爵位升一等,擢为大上造!
一字一句,掷地有声:
何人敢违?!
殿内鸦雀无声,昌平君、王绾等人纷纷低头缩肩,唯恐引祸上身。
陈少府早已面如土色,强撑着才未倒下。
“臣,不服!”
一声厉喝突起。
嬴政眸光骤冷,死死盯住跪地之人,满脸血污仍梗着脖颈。
胸中怒火翻涌,几乎焚尽理智——
“啪!”
茶盏脱手,直击冠池额心,鲜血迸溅。
“朝堂咆哮,罪当何论?!”
声音不响,却似寒铁穿骨。
手指在案沿缓缓收紧——若非顾及周爱卿名声,若非知晓尉缭等人心中有局,早将此人碎尸万段,岂容其苟活至今?
冠池身形一晃,血水自眉骨蜿蜒而下,糊满脸颊,他竟笑了。
那笑凄厉至极,近乎癫狂。
他伏地而跪,缓缓仰头,双目赤红如血。
身后那人许诺犹在耳畔,悔恨自己贪念难舍,在威逼之下屈从,可如今事已至此,血脉延续的最后一线希望,全系于那人之手。
退路已断。
那就拼死一搏。
“臣……罪不容赦……”
嗓音嘶哑,却透出一股破釜沉舟的狠意:
“可臣,仍要死谏!”
“大王,这火炕——实乃害命之物……”
“少府丞,开口前当思三审!”
李斯冷声打断,缓步前行,俯视冠池,神色如冰:
“火炕之益,诸公皆知。
百物司所售精炕,数不胜数……冠少府丞,你府中今冬所用,可是周内史监制的‘精炕’?”
他未等对方开口,嗓音冷硬如刃:“据我所知,你近日已在百物司订下一副上等精炕,耗资甚巨。”
俯视着跪伏的冠池,语气轻慢如碾尘:“那火炕,如今用着还暖吗?”
冠池瘫坐在地,听罢反唇而笑。
那笑裂开血痕,混着污浊血渍,阴寒得令人脊背发凉。
他不动身,只任身子塌陷在金砖上,似一摊融化的泥泞:
“呵……又怎样?”
头微侧,目光从李斯面颊缓缓滑向周文清,眼底翻涌着近乎癫狂的快意:
“纵使火炕再温,也暖不回寺前百姓冻毙于风雪之中的冤魂!”
“你——!”
王翦怒极,胡须炸起,袖口猛掀,拳头紧握震响指节,眼中杀意几乎凝成实质。
“老将军要当场 ** 灭口?”
冠池连避都不避,反而仰脸凑近,血污面庞迎向怒火,笑得猖獗无比:
“来啊! ** 我啊! ** 了我,正好坐实周内史心虚 ** 灭口!”
“你——!”
“住手。”
蒙武猛然扯住王翦臂膀,将人拽退半步,面容铁青,目光钉在冠池那张得意脸上。
“灭口?你这卑劣小人,我怕沾你一分,都玷污了将军袍袖。”
冠池置若罔闻,仰首咧嘴,血痕在脸上愈发狰狞,正欲再言——
“好!”
尉缭一步踏出,与李斯并肩立定,挡在冠池侧前方,视线直刺其面,眸光凛冽如刀:
“既认火炕有益,却称黎庶怨声载道——岂非自相矛盾?”
“呵!”
冠池歪头冷笑,“天下黔首愚钝无知,何来矛盾?”
“是么?”
尉缭语调骤沉,向前逼近半步,居高临下凝视,字字如冰锥:
“究竟是百姓愚昧——还是有人,颠倒黑白,故意栽赃?”
冠池脸色瞬时一滞。
尉缭不待回应,旋身朝御座方向深深一躬,声震殿宇:
“大王,臣携一人,可令冠少府丞哑口无言。”
抬首,目光如炬:
“请大王准此人入殿。”
嬴政挥手,声如洪钟:
“带上来!”
内侍应命而去,片刻后殿门洞开,一道瘦削身影被引了进来。
是个少年。
身形枯槁,衣衫褴褛如破纸片,遮不住凛冬寒气。
脸上青紫未褪,唇裂如绽,手脚 ** 在外,冻得泛紫发僵——宛如从雪堆中爬出的孤魂。
低垂着头,瑟缩颤抖,由内侍牵行,每一步都轻若踩碎残梦,唯恐惊扰金砖。
冠池斜睨一眼,嘴角勾起一抹讥诮冷笑:
国尉莫非真要让这乡野小儿在此喧哗不休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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