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了尉缭的身影遮挡,眼前唯余鼓励之光,心绪渐稳,话语也顺畅起来。
“那日……乡里来了不少讨柴之人。”
“衣衫褴褛,手脸皲裂,有的还怀抱着婴孩,逐户叩门哀求。”
“他们哭诉周内史强令建火炕,此乃贵人方用的奢侈之物,日日焚柴,耗损极重,官府逼迫百姓使用,致家无余薪,即将冻毙……”
“言辞凄惨至极,邻家阿婶心软,竟借出半筐干柴!”
男孩稍顿,眉间浮起怒意。
“起初乡民未信,父亲也说不过是一群流离之辈,可数日后,官差真登门,挨家修筑火炕,拒不从者即遭斥责,众人这才惊慌。”
殿内窸窣声暗起,数人悄然对视。
“又过几日,那些人再度现身。”
声音愈厉,小脸涨红如血。
“此时无人再肯施舍,他们改换说辞——”
“称单靠借柴已无济于事,柴火一燃即尽,迟早难逃绝境!”
“他们蛊惑众人,集众前往内史寺跪拜祈求,谓此为唯一活路,人数越多,周内史越可能开恩,既可免自家烧柴,又能求得一线生机。”
“有人惧极,便随其而行。”
“但我绝不相信!”
男孩猛然抬首,瞳孔紧锁椅背那道惨白轮廓,眼底泛起碎光:
“周内史这般仁厚,救我全家于水火,是恩重如山的大德之人。
怎可能行此恶事?怎会逼乡邻自毙寒天?”
“我不信!全是污蔑!是颠倒黑白的谎言!”
冠池面色铁青,几乎要滴出墨来,欲言又止。
王翦与蒙武左右分立,形同铁壁。
蒙武反应迅疾,袖中抽出一方黑巾,毫不迟疑裹住其口,随即一脚踏在脊背,将人死死压在金砖之上。
冠池动弹不得,只余喘息,双目赤红,死死盯住那少年,喉间咯咯作响,却发不出半声。
少年攥拳,胸膛起伏如鼓,怒火灼心难平:
“我要亲眼看见,他们为何栽赃周内史,这群人究竟图谋何事。”
他咬牙切齿,声音颤抖而坚定:
“我见几人未随村民归家,反折向侧路,鬼祟行迹,必藏祸心。
便悄悄尾随。”
出了村落,众人步履飞快,毫无饥寒之态,分明是伪装欺世。
“可他们警觉,人数众多,我只能远观,不敢迫近。
每每失联,便换一村躲藏,静候再追。”
语气渐硬,透着不屈:
“久而久之,发现他们总聚于一处荒废牛棚。
但四野空旷,无树遮掩,难以靠近。”
手指猛然掐进掌心,似在压抑愤懑。
“后来……是妹妹。”
声音低沉,隐含歉意:
“她年幼体小,蜷缩破石槽下,才免于被察觉。
由她替我听言。”
眼眶泛红,却强忍泪意不落。
“她听见——那夜密语压得极低,却仍被耳力敏锐的她捕捉到:”
深吸一口气,一字一句复述:
“‘再赴数村,照此说辞,越凄惨越好,逼人跪往内史寺。
’”
“‘人数越多,越能搅乱局面,周文清便永无翻身之机。
’”
“‘另遣数人混入跪者之中,待机行事,切勿靠前,以免暴露。
’”
话音未落,颤音已现,却字字清晰,掷地有声。
大殿之上,皆非愚钝之辈。
此言落地,满朝文武神色骤变,如霜雪覆面。
有人垂首凝神,有人暗中对视,目光悄然滑过地上那个被踩得动弹不得的瘦弱身影。
那视线里浮着疑虑,透着醒悟,还有一丝隐秘的庆幸。
若这少年所言属实,分明是有人在针对周内史布下天罗地网。
以冻毙之尸为刃,借愚民无知为棋,层层递进将烈火引至内史寺前门。
此局算得精妙,这一刀使得出奇狠辣。
若非这孩子执拗不放,又牵挂着石槽底下蜷缩的妹妹……
恐怕一时半刻,真难寻出丝毫破绽。
众臣的目光,不由自主飘向周文清。
周内史……真是命好!
一旦“为达目的不择手段”
的罪名落定,哪怕只撑一个朝会时辰,清誉也将永难洗脱。
尤其对他这般——靠奇巧器物立功,凭惠民之物扬名之人。
根基全系于“利民”
二字,一旦这两字被玷污,今后再献上任何机巧之作,旁人第一反应便是:
这东西……莫不是又要害死人?
那些低语会在茶汤冷后仍回荡,那些窥探的目光将如影随形,像墨痕渗入素绢,终归无法复原当初洁净模样。
想到此处,群臣再看冠池时,眼神已带三分戒备。
而冠池——
伏在泥地里,眼中怒火几乎要将那渺小身影焚成灰烬!
若非这野小子,仅凭那些愚民,怎会察觉半点异样?
那几条性命将永远跪在内史寺门前,谣言会如尘烟散满咸阳街巷,周文清会被质疑,遭弹劾,被滔滔口水淹没翻不了身。
可这个孩子……这个该死的孩子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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