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斯缓缓起身,俯视其人,指尖轻抚他凌乱的领口,动作温软如旧友重逢。
“现在不说,无妨。”
目光垂落,与那双布满血丝的眼对上,唇角微扬,一字一句:
“我有的是时间,等你皮开肉绽,只剩森然白骨,再问一次。
那时,你会不会开口?”
撑得越久,痛得越深,终究要招。
何苦?
声音低缓,却似针尖刺入骨髓。
冠池浑身一震,眼中掠过一丝动摇,极淡,转瞬即逝,却被李斯尽数捕捉。
“你……你这畜生!魔鬼!”
他手指颤抖,指向李斯,嗓音嘶裂:
“这是私刑!大王绝不容许!该被千刀万剐的是你——”
李斯闻骂,心中暗喜。
越怒,越说明根弦将断。
正欲追击,一声冷语已先一步刺破寂静。
“冠少府丞,事已至此,何必强撑?”
王绾出声,目光如刃,紧锁对方面庞,语速极快,生怕错失良机:
“你不怕死,难道不念妻儿?若他们遭刀斧之苦,你心可安?”
“此刻坦白,指使之人是谁,老夫愿替你求情,赐你全族一个痛快。”
不好!
李斯心头一震。
尉缭眉峰骤蹙,王翦与蒙武互视一眼,脸色骤变——
来不及阻止,那几句话已砸进冠池耳中。
“哈哈哈……”
冠池仰天狂笑,笑声中夹杂咳血,嘴角渗出猩红。
满殿文武面面相觑,不知其意。
片刻后,笑声戛然而止。
他猛然抬头,眼中再无惊惧,唯余焚尽一切的恨意。
右手猛地抬起,用尽残存气力,直指周文清——
“什么指使?没有!”
“一切皆由我一人所为!我就是想毁了他!看他不顺眼!恨他入骨!”
李斯面色骤变,厉声喝止:“胡言乱语!周内史何曾亏待于你?休得诬陷,速速招来幕后之人——”
“闭嘴!”
冠池猛然转头,双目充血,如欲噬人,声音尖利如裂帛。
他指节发白,牙关紧咬,身躯微微颤抖,目光如刃般刺向周文清,仿佛要将那张面容剜出深痕。
你不是病体孱弱?不是心疾缠身?我明明已将你逼至绝境,怎的还不死?
死伤无数黎民,你却高喊仁慈?我看不过是在假仁假义罢了。
周文清算什么?一个无根无脉的草莽之徒,凭什么一朝登堂入室?凭什么匠造府刚出,便压得少府抬不起头?
是,那府中物什不多,却件件精妙。
精盐、纸张、火炕,皆利民生,可偏偏碍了我前路。
往昔少府统管盐铁,执掌百工,宫内外器用采办全归我手。
那时何等风光,日进千金。
如今呢?纸胜帛书,价廉且便,各署纷纷舍弃简牍;宫中宫外,谁还用少府旧盐?
若这般下去,府门冷落如荒原,我的财源一日比一日枯竭,难道真要靠西北风度日?
声音陡然拔高,尖利如裂帛,整个人像被激怒的野兽:
我就是恨他!就是要让他身败名裂!只要匠造府倾覆,百物司垮塌,生意重归少府——我便可重掌权柄,继续享乐。
那些人命,是我说的;谣言,也是我放的!
他仰面狂笑,脸庞沾满血污,笑容扭曲又凄厉。
事已至此,杀剐由你们,我认了!
这局面棘手万分。
李斯与尉缭迅速交换一眼,随即不动声色望向王绾。
廷尉——必有隐情!
甚至极可能是幕后主使。
方才那番劝说,时机太过精准,太过突兀。
看似和解,话音刚落,冠池便彻底失控,岂会如此巧合?
可……
廷尉九卿之位,权势显赫,若无实据,如何定罪?
李斯牙根发酸,腮肉绷紧如铁。
垂眸掩住眼底翻腾的暗潮,袖中拳头捏得咯吱作响——只能攥着,无力回击。
差一点。
就差那么一线之隔,他本可撬开冠池的嘴,可偏偏被王绾截断。
若再快半息,只消再逼一句……为何竟被人抢先堵死?
他闭目,将涌上喉头的浊气狠狠压下。
局势,似乎陷入了死局。
咳咳……大王。
忽有一道沙哑之声,自殿角幽暗处传来。
众人齐转视线。
竟是久未露面的周文清,此刻竟缓缓开口。
他倚着扶手悄然起身,面色如纸,额角冷汗密布,唇色全无,唯有一双眸子在残破殿宇间扫过,最终定格于高座之上。
王琯又如何?九卿又能怎样?他一字一顿,声音如刃划破死寂——一个,都不会饶过!
周文清喘息微颤,借吕医令的力道,步步挪至御前,稳住身形。
“臣……有言启奏。”
嬴政的目光落在那张几近透明的脸上,眉心轻锁,未作声,只朝蒙武略一点头。
蒙武立即会意,一把拽起那团瘫软如泥的人形,拖至数步之外,远远隔开,黑布重新塞回冠池口中,连呜咽的余地也不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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