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碎骨焚魂,永世不得超生!”
一字一句,压得空气凝滞。
李斯与尉缭相视,双膝一沉,齐声应诺:
“是,大王!”
起身之际,眸光灼烈,怒焰深藏于眼底,拳骨紧绷,指节泛白。
周文清俯身凝视那片残布,眉心锁成死结。
肩部位置……
极罕有人触及此处,他向来疏离外人,若有人越界,必有感应。
偏偏是这里,药味最浓。
不对。
他闭目静神,追忆往昔。
这料子……绝非寻常。
分明是那日自宫宴归时,大王亲赐的貂裘,崭新如初,一眼便认出。
初着之时无异,那时路遇扶苏,察觉暗藏陷阱,仓促赶路,即便心急如焚,尚能稳住心神。
可见彼时,衣袍并无异常。
真正的变故,始于抵达治粟内史寺门前那一刻。
他一路穿着此裘,安置灾民,亲手搀扶冻伤者,一寸一寸查验,层层传递体温。
而那时——
他侧首,目光落在肩头,瞳孔骤缩。
只有那个老人。
唯一被他亲自扶起、倚靠于肩上之人。
唯有此人,真正接触过他的肩。
周文清指腹轻抚布角,微微颤抖。
幸而。
那日袍边染血,朝堂之上,大王命其更衣。
哪怕仅穿片刻,残留药力已令神识翻腾不休。
老人浑浊的眼眸,生命如烛火渐熄,无声消散的样貌,反复浮现,挥之不去,仿佛记忆被剜出,反复碾压。
仅是残效,已如此骇人。
若当时在朝堂之上,面对冠池那等怀有恶意之徒对峙时,仍穿着此袍,幻象频生……
若吕医令恰巧不在身旁……
他猛然闭眼,不敢再思。
“大王。”
嗓音低哑,如裂帛。
“臣或可断定,那‘凝心散’,出自何处。”
嬴政眸光骤利,身体前倾:“何处?”
周文清指节收紧,眼中怒焰翻涌:
“是那些冻毙的灾民!”
不是一人,是所有人,每一个!周文清截断话头,声线低沉如冰,寒意渗进骨髓,“他们身上,皆可能被暗中动了手脚,就连我亲手搀扶起的那位老者也难逃其咎。”
这等行径,令人齿冷。
在他们眼中,苍生百姓究竟算什么?不过是可随意摆布的棋子罢了。
竟敢在庶民体内种下药引,使其沦为利刃,递向他人。
那些无辜之人,至死都蒙在鼓里,浑然不觉自己成了 ** 之器。
他们所图,正是要逼周文清亲赴险境。
若能一击毙命,自然完美,不留痕迹,只当他是遭了意外。
即便不成,亦可借尸还魂——用这些无名者的血,反噬他于不义。
让他背负骂名,万劫不复,声名尽毁,从根上腐烂。
最理想的,莫过于两全其美——
既取其命,又毁其名。
人死不能言,名裂难再立。
如此,他毕生所创:百物司、匠造府、专利法、记账制……终将随他一同埋入尘土,永世不得翻身。
这般谋划,堪称毒辣!
周文清想到此处,殿中众人无不动容。
尉缭猛然攥拳,砸向床沿,闷响震得厚褥微微颤动,整个人腾地起身,衣袍翻卷如怒涛。
“大王,臣即刻彻查!”
李斯亦站起,指尖发抖,牙关紧咬:“灾民遍布各地,药性若藏于购药之中,必有蛛丝马迹,臣亦即刻追查,定有斩获!”
“去。”
嬴政语调如刃,一字一句压得人心发沉。
“你二人同往,遇阻者,持寡人令符,自行处置,毋须通禀。”
目光缓缓扫过两人面庞。
“寡人……只求结果!”
“诺!”
双人齐转身,袍袖猎猎,大步踏出殿门,足音敲在金砖之上,一声接一声,沉重如锤,似要凿穿殿宇根基。
夜已深沉。
王绾府邸书房内,烛火轻摇,影子在墙上晃动不定。
王绾端坐案后,指尖有节奏地轻叩案面,笃、笃之声,在寂静中格外刺耳。
面容隐于暗处,难以辨神色,唯有一双眸子幽深如渊,不知思虑何事。
“父亲。”
王恪立于案前,压低嗓音,却掩不住那抹得意:“人都已清理干净。”
王绾叩案的手指顿了一瞬。
“药本以冠池名义取来,直接交予其麾下几人,我方从未沾手。”
稍顿,嘴角勾起一丝毫无暖意的弧度。
“那药商,早被悄然处理,由儿亲自监办,绝无破绽。”
王恪又往前挪了半步,声音压得几乎贴着地面:“那些护卫,什么信物?根本就是子虚乌有!他们空手而来,李斯就算掘地三尺,也寻不到半点痕迹。”
“这事绝不会牵连到我们头上,父亲何苦忧心忡忡?”
王绾缓缓抬眸,目光如冷刃般落在儿子脸上,烛焰在他瞳孔深处晃动,映出一缕深不见底的幽光。
“愚钝。”
二字落地,似寒霜骤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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