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是是!孩儿明白!绝不碰他,绝不动他!”
王绾挥手,像驱赶一只烦人的飞虫。
王恪如获赦令,俯身退下。
门扉轻响合拢,王绾仰靠在椅中,久久不动。
——
又过数日。
周文清被吕医令按在偏殿,银 ** 入不知多少回,药汁灌了一碗又一碗,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浸透草木气息——他自己闻着,竟似一株活了千年的灵药精魂。
终于,在吕医令反复把脉、细察瞳孔、最后勉强颔首之后,周文清才得以重返周府。
嬴政始终不放心,怕他尚未痊愈,又忧其心结难解,若不将火炕之事彻底定调,恐生郁症。
权衡之下,索性命扶苏搬去与先生同住,便于日夜照应、时时提点。
扶苏领命,当日便迁入周府。
行李无需多带,厢房早备妥当,四季衣裳、日常物什一应齐备,只须理顺书册即可。
归府第一日,周文清未歇息。
虽未上朝,却早早起身整理,天刚亮便径直去了治粟内史寺——积案如山,再躺下去,怕真要被压垮。
直至夜幕低垂,才风尘仆仆归来,怀里还抱着一摞公文,厚得能砸裂砖石。
书房中。
周文清坐于案后,面前堆满积压文书,他揉着太阳穴,长叹一声,执笔批阅。
扶苏与阿柱对坐对面。
两人也有功课要处理,这几日耽搁的课业、火炕进展、各处呈报的信笺,同样堆叠成山,各自面前摆着一小叠,埋头疾书。
只是神情皆显恍惚,心思分明不在纸面之上。
阿柱笔尖悬在纸上,眸光微闪,悄悄觑向讲案那边。
先生未察觉,他忙垂首,假装凝神于案上纸页,片刻后却仍忍不住偷望。
扶苏神色沉静,笔尖未停,可眉梢微动,眼角余光如风过湖面,一瞬掠过先生侧颜,又迅速收回。
如此反复数次。
周文清终是轻叹一声,搁下狼毫。
“扶苏,阿柱。”
二人齐齐抬首。
“心中有疑?”
“无。”
异口同声,快得像早有默契。
周文清眉峰轻挑,目光缓缓扫过两人面庞:“真无?”
扶苏唇线紧抿,指节泛白,迟疑良久,低声道:
“真……无。
只是……”
他抬头,眼底浮起一层薄雾。
“先生,您可安好?刚归便执笔不休,该不会累着了?是否……该歇一歇?”
“是啊,先生,我、我们……或许也能……分担些事……”
阿柱声音渐弱,几乎消融在空寂里。
周文清怔住,凝视那双颤巍巍的眸子,瞧见扶苏紧绷的唇角,还有他眼中藏不住的惶然。
心下一震。
自己尚难释怀,夜夜难眠,怎忍心苛待稚子?
他放下笔,语调悄然缓软:
“来,到先生身边,让先生看看。”
“先生!”
阿柱急步上前,小脸仰起,眼尾泛红,强忍泪意。
扶苏立于其侧,唇缝如刀刻,眼底幽深似渊。
周文清伸手,一手一肩,轻轻将他们拢入臂弯。
“怕了?”
阿柱猛摇头,又点头,终是埋首袖中,闷声说:
“那天您倒下的时候……我……我吓坏了……”
扶苏未言,只将身子又贴近半寸。
周文清垂目,指尖轻抚阿柱背脊,低语:
“别怕,已好了,一切都过去了。”
“从今往后, ** 终散。”
他顿了顿,俯身掩去眸中寒芒,再抬时,笑意温煦如春:
“不必忧心,可好?”
话语依旧平和,扶苏却在话音落下的刹那猛然抬头。
瞳孔深处,暗潮翻涌。
“先生……”
嗓音沙哑,非往日清亮。
“我……对不起……是我……是不是,做错了?”
周文清眉峰轻蹙,眸光微凝。
扶苏低垂眼帘,唇线紧绷又松开,终是将积压心底的言语吐露。
“先生……若非我……若非我没向那些百姓讲明原委,若非我强行催促他们建炕,若能早一步查出被劝退之人去向……”
“是否……便不会有人冻毙?”
“是否先生就不会倒下?”
他眼中泛红,指节发白,攥得拳心生疼。
周文清望着那双通红的眼,心头骤然一沉。
这孩子,是不是背负太重?
自火炕推行以来,他未曾停歇:学艺、巡访、验工、督造、劝说,风雪中往返数趟,归后仍对堆积如山的文书与课业寸步不离。
做得太好了,好到让周文清几乎忘了——他不过九岁。
本该在院中追蝶扑萤,被夫子拎着背几段 ** ,何曾担过这般重担?
他却在质疑与抗拒中奔走;在逼迫与冷眼前坚持;一遍遍目睹、照料冻伤的灾民。
最终,眼睁睁看着先生倒下。
知晓了背后的阴私手段。
于是将全部罪责,揽至己身。
这孩子,执念太深。
怎能如此?!
周文清缓缓放下手臂,掌心覆上扶苏肩头,轻轻将其抬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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