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2章(1 / 1)

“他所行之事,哪一件不牵动天下根基?哪一桩过失不曾撼动国运?”

“可他曾因惧怕失误而退缩吗?”

“我猜,大王在决断前,已将万千可能尽纳胸中;一旦定下,便将所有重担一肩挑起。”

“这才配称君主之姿。”

扶苏喉间轻动,似欲言又止。

周文清凝视着他,掌心轻抚其肩背:

“孩子,我信你。”

“你天生仁厚,这是立身之本;这几日,我亲眼见你愈发坚定,每一步都在成长。

我想,先王也早已察觉——你骨子里的温润,让你更易凝聚人心,更具感召力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低缓:“可这柔韧,亦成桎梏,让你常陷犹豫,难生决断之力。”

扶苏指尖蜷缩,再度抬眼,眼中浮起渴盼:

“那先生,我该如何……”

“不妨多看看你的父王,观察他如何应对逆徒。”

“待你细察之后,或能悟出新意。”

“先生!我懂了!”

扶苏双目骤亮,用力点头,“我定当悉心研习父王行事之道——”

话音未落,被周文清悄然截断。

“我仅指对恶人之策。”

他语调沉稳,意味深长,手倏然落在扶苏头顶,轻轻一拍。

深知扶苏对父王的敬仰,早已超越常理。

可惜未曾亲历那段岁月,总存几分遐想。

周文清偶尔猜测,史册中那个看似屡次触怒大王、令其不满的扶苏,或许反而是最顺从的那一个。

正因为太过顺从,才真信了父王对胡亥的偏爱;

才真以为那道赐死令是父王的意志;

才真的认定,胡亥才是命定的继承者。

于是,甘愿赴死,不生怨怼。

周文清有时想,扶苏之死,除了不愿再启战端,是否还有另一层缘由——

他相信了父王的判断,以为胡亥才是真正的传位人选,以为那人能为大秦带来更远的未来。

所以主动让出权柄,不再争执。

可惜世间竟有赵高此等奸佞,胡亥……更是难言其状。

周文清眸光微敛,眉宇间那抹沉郁悄然隐去。

他重新望向眼前这少年,指尖在衣袖中轻轻一扣。

乱世需雷霆手段,盛世则宜温润如玉。

大王处置逆贼自有其法,不必细想便知分寸。

可扶苏所处之局,终将步入太平,那般铁血手腕,未必合宜。

目光落在那张被揉得发丝凌乱的小脸,仍倔强挺直的脊背。

嗓音缓了下来,似春风拂过新芽:

“其余事,由你决断。

但切记——莫将本心磨成尘埃。”

呵,这触感,依旧顺手。

“明白啦,先生!”

扶苏挣脱时脑袋晃了又晃,后退一步,额前几缕乱发直立如戟。

他一手按住头顶,神色满是委屈:

“先生!我已非稚龄,您能摸阿柱,不能碰我!”

“阿柱也非幼童!”

一旁小身影立刻跳起,脚尖踮地,涨红脸颊。

胸膛挺得笔直:“父言我年岁相仿时,已能带弟妹营生!再三年,便是主家之人,怎还称孩童?”

周文清望着两个煞有介事的小大人——一个捂头控诉,一个昂首争辩。

终究忍不住,轻笑出声。

古来贫寒子弟,十四五便成家立业,撑起门户。

可那只是被迫早熟,岂是心智已全?

若非如此,何以冠礼设于二十?

始皇帝固为异数,甘罗亦是奇才。

然慧极伤身,终究凤毛麟角。

扶苏……尚有余地。

必须有。

绝不容许任何人再度染指大王性命。

绝无可能!

故而,在先生眼中——

他们,始终是孩子。

日影西斜,暮色渐沉。

安抚妥当二子,周文清抬眼望向天际。

“好了,诸位——不,是已长大的大人们。”

他笑意温和,伸手抚上阿柱头顶。

“时辰不早,该归寝了,明日或有要务。”

阿柱憋着气,终究没躲,任发髻被揉得纷乱如絮。

嘴上却嘀咕不停:

“与年纪无关……我是说,我们真不是小孩了!”

“嗯,先生记下了。”

他弯腰,手掌轻轻拍上二人肩头。

力道不重,却如暖流,渗入骨缝。

现在可还有一丝烦忧?该回去安歇了。

那般烦扰,确已消尽。

扶苏垂目扫过案上未拆封的卷宗,眉间仍凝着几分迟疑,轻声道:

先生,这些文书尚未批阅,时辰也未至深夜,眼下才刚……

“我知晓。”

周文清语调如风拂水,不疾不徐,

“扶苏,阿柱,世事永无尽头,然人须存元气。

今夜休整为要,明日——或可再早些起身。”

二人彼此一望,眸光交叠,终是应下。

“遵命,先生。”

两人并肩退步,足音渐远,融入夜色深处。

周文清伫立窗畔,凝视那两道瘦小身影掠过庭前石径,隐入回廊暗影。

未曾转身,嗓音低沉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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