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仲林未答,只缓缓举杯轻啜,眼神漫过四周,才悄然贴近耳畔:
“克敬兄想,李斯短短数年便登高位,凭的是什么?”
“还不是阿谀奉承?”
王恪冷笑,“小人得志,不足为惧。”
“确有一分。”
陈仲林放下杯盏,声线更沉,“但真正致命的,是他踩人于无形。
克敬兄回想,凡触其逆鳞者,如今尚存几人?”
王恪面色微变。
“听闻……”
陈仲林再近一步,几乎贴耳低语,“李斯行事狠辣,专攻软肋——亲人、妻儿、族中稚童,无一幸免。
胁以家眷,诛其心志,手段实在阴毒。”
他轻轻摇头,长叹一声:
“就说最近被他拿下的冠池,我父手下之人,竟也背主投敌。
险些牵连我父,真是令人寒心。”
还好父亲行事隐秘,未在那人心中留下可被要挟的证据,否则一旦他撑不住严刑逼供,胡乱牵连,后果简直难以预料。
他轻啜一口酒,眉心微蹙,似忆起某事:
这冠池老贼,官场沉浮数十载,位至高位,竟无半点他人把柄?眼下危难当头,竟无人伸手相援?
他停顿片刻,眼神淡淡扫过王恪:
几个儿子瞧着也不似硬朗之辈,可审讯多日,除了自家血脉,竟一个外人也未牵出。
再饮一口,语调含笑:
连亲生骨肉都不告知,究竟是真无所有,还是藏于某处我们未曾察觉之地?
放下杯盏,轻轻摇头,似已定论:
事到如今,抄家灭族已是注定,若真握有证据,此刻不吐露,或许真是只知敛财,愚钝至极。
这种人,怎还能稳坐少府丞之位?
愚钝?
王恪手中酒杯微微一滞。
他深知那冠池绝非蠢物。
当初布置时费尽心机,对方滑溜如鱼,账目隐匿得滴水不漏,若非新记账法突然揭破漏洞,父亲根本难寻其错。
后来唯有威逼 ** ,软硬并施,才迫其低头。
这般人物,能在宦海浮沉多年而不倒,岂是蠢人能为?
能坚持至今一字不吐,分明是因那巷中孩童尚在他掌控之中。
可正因为如此——
王恪眉峰越锁越深。
难道他真毫无把柄?
又或是早已将关键物证悄然交付那贱婢所生之子手中,为的是保全血脉,亦为自己留条退路?
可李斯狡诈,若查到那孩子身上……
万一那孩子受不住拷问……
王恪指节泛白,几乎掐进杯沿。
陈仲林视而不见,自斟自饮,语气平静:
“罢了罢了,别谈这些了。
克敬兄莫往心里去,老一辈谨慎惯了,难免迟疑,咱们年轻人做事,哪能学他们那般畏首畏尾?”
他举杯,朝王恪轻晃:
“你曾在军中历练,见识远胜我们,这其中分寸,自然清楚。
不必与父辈争执,对吧?”
众人纷纷附和,举杯相迎。
“来,喝酒,别想那些烦心事。”
自己……把握?
王恪心头骤然一震。
父亲向来畏缩,事事思虑周全,唯恐触碰禁忌。
可若那孩子真攥着什么不该有的东西,便如悬于头顶的利刃——迟早要斩落,方能心安。
况且,父亲只叮嘱他莫碰冠池。
冠池他不动,可那藏在幽巷深处的……
谁又能断言?谁能评说?
王恪低垂眼帘,眸光一闪而过,寒意隐现。
心底早已决断,面上却波澜不惊,又应付般饮了两杯酒,便以夜色已深为由,起身告退。
“克敬兄,这就走了?”
陈仲林急忙起身,假意挽留,“酒还未尽兴,再坐片刻如何?”
“不必了。”
王恪摆手,笑容浮于表面,未及眼底,“明晨有要务,仲林兄多担待。”
陈仲林又劝两句,见其去意坚决,只得亲自送至门外,拱手作别。
待那人影彻底没入黑暗,他方才转身,唇角笑意悄然褪去。
……
府邸深处,一间不起眼的小屋。
此地选址极巧,窗扉半启,恰可将后厅灯火映照得纤毫毕现,宴席上人影晃动,觥筹交错,却无人察觉这暗处潜藏的窥视。
陈府主人陈少府陈录立于室内,不敢落座,弓身侍立,额头渗出细密汗珠,不时抬袖轻拭。
周文清负手伫立窗前,凝望王恪远去的背影,神情淡漠,难辨情绪。
李斯立于一旁,手中尚握半盏凉茶,嘴角微扬:
“果然如子澄所料。”
周文清未回头,只轻轻勾了勾唇:
“固安兄早有预判。”
李斯起身缓步踱至他侧,眯眼望着那消失在夜雾中的身影。
“冠池已定死罪,九族抄斩,千刀剐尽,仍不肯吐露王绾下落,必是被其掌控了致命把柄。”
他语气悠然,似在品茶,又似在观戏,“这老狐狸藏得极深,可惜……”
顿了顿,笑意加深:
“生了个蠢钝的儿子。”
敌手再强,也不怕;最怕的,是队友拖后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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