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唐天复二年七月
“说完了?”
董灼闻声,侧过头看向身旁的李存勖,缓缓点了点头。
“嗯,说完了。”
李存勖小声道:“那我开始了。”
四周聚拢过来的各镇兵马渐渐松动,隐隐有散去之势。
周遭有两名静难军兵士松了劲,压低声音闲聊。
“走了走了,西帅都讲完话了,没咱们事了。”
“可不是,咱又不是河东的人,西帅事毕,没必要陪着东帅在这儿干耗,撤了。”
二人刚要挪步退走,一道清亮稳重的声线陡然响彻街衢。
“臣,河东晋王世子李存勖,参见陛下。”
那两名静难军小兵身形瞬间僵住。
同伴连忙一把扯住他的衣袖。
“哎回来回来回来!走不了了!”
话音尚未消散,李存勖躬身弯腰,行起朝见天子的大礼。
李继徽、张琏一时两难,见董灼面无难色,随即上前见礼。
“臣,静难李继徽…”
“臣,泾原张琏…”
静难、彰义两镇余下文武,见主帅先行,接连上前,一排排伏倒在地。
长街之上,各镇藩镇将领尽数跪拜御前。
那两名静难军小兵中,一人低声喃喃:
“完了完了完了……”
身旁同伴压着嗓子急问:
“怎么了?”
小兵抬眼示意前方御前景象,同伴顺着目光一瞧,浑身一凉,滞在原地。
董灼站立原处,身躯不曾弯下半分。
他身后河西军一众文武、高级将官,人人挺直脊背,齐齐抬起手臂,抱拳于胸前,仅仅行拱手之礼,无一人屈膝下跪。
“这下…是真完了。”
一众行礼之人纷纷直起身,场中归于安静。
董灼目光扫过诸路将官,高声开口:
“都散了吧!该干嘛干嘛去。”
李存勖匆忙对着天子一礼拜别,追上董灼。
“之前让杨善、力普勤从潼关护送宗室与朝臣返回长安,现在走到哪了?”
“尚未接到回报,按路程推算,大队应该行至华阴地界,尚未渡过渭水支流赤水渡口。宗室百官家眷行路迟缓,距长安尚有百余里路程。”
待董灼简单交代几句后,李存勖正欲对着思芳拱手抱拳。
思芳坦然受礼之际,董灼伸手将他拦下。
“兄长,我去忙了。”
“忙去吧,忙去吧。”
董灼、李存勖目送思芳走远。
“你过来干嘛?”
“废礼无臣仪,轻慢避圣问,擅断朝政,侵夺生杀,越植近臣,代君行令…我们真的是来勤王的吗?”
董灼淡淡道:
“我都罪该万死了,你还不快回到天子身边,给我说和说和。”
“你我同为勤王入关中,我不愿你恃权凌上,重蹈汉末董卓乱政的覆辙!”
董灼闻言低笑一声,全然一副坦然认下一身骂名的模样,扬声戏道:
“既如此,吾儿奉先,还不速速前去守卫大汉天子?”
李存勖脸色骤黑,低声啐了一句:
“直娘贼!”
他长长叹了一口气,胸中闷气难平。
“可这件事你怎么事先不曾与我商量,便令我随侍天子!”
“怎么这还要商量,这不是你老本行吗。”
李存勖一时语塞。
“我拿你当兄弟,你拿我当子侄是吧!”
“你看你看,大唐奸佞传,我是板上钉钉没跑了,你去天子那给我们这勤王联军找补找补,受累受累,保不齐天子手痒,还想抚着你腰背,夸一句国家栋梁呢。”
“你不是一直说,这两个月你阿耶一直在河东替你扛雷?如今让你近身随侍天子,日后重归镇也好说话。”
“可是…你这…”
董灼不待他说完,抬手打发李存勖去往天子身侧。
董灼抬眼,望向头顶天幕。
天子头顶空空荡荡,无有半分帝王命格虚影。
唯独李存勖头顶气运高悬。
黄袍覆体,傩神掩面,腰携素扇,扇面四字清晰——「李天下」。
董灼心道:这也是个不着调的。
李存勖喊道:“哎!哎!跟你说话呢!看什么天!眼高于顶是不是!”
董灼收回目光,抬手摆了摆。
董灼收回目光,抬手摆了摆。
李存勖悻悻转身,走向行宫大宅。
此地原为镇中巨族宅邸,院落阔大,屋宇规整,经李茂贞修缮,辟为天子临时行宫。
内外宿卫林立,文武逐次入内候命。
殿内侍从尽数退去,殿中只余天子、皇后、李存勖三人。
李存勖躬身一揖:
“数月以来,陛下困居凤翔,臣心下常怀忧惧。不知岐王麾下之人,可曾有言语相侵、欺凌圣驾之事?”
天子懒散倚坐榻上,轻轻摆手:
“倒也谈不上明面上的折辱。李茂贞需借朕的名号制衡各方,表面礼数不曾缺过。只是这凤翔一城,便是朕的樊笼,一举一动皆受人看管罢了。”
“说起此番祸乱根源,当初韩全诲一众宦官劫持车驾西行,致使陛下身陷险境。如今韩全诲等人,又是何等下落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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