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6章 冬至前奏(1 / 1)

河西裂变 大火勺 1764 字 9天前

大唐乾宁三年十一月。

兰州五泉董灼临时居所内,刚看完杨善送来的合围军报,内直司统领思芳捧着一叠密卷入内,躬身道:

“兄长,各营密报,前线军士多有议论,言克复灵州后,要杀豪强、均田亩、腾官缺,甚至有士卒私议要屠掠顽抗坞堡。”

董灼放下手中军报,笑着看向思芳:“没毛病,顽抗的人不杀地不分,要留着过年不成。”

说罢随意摆了摆手:“好了好了,无事了,你去找瓦娜玩去吧。”

思芳躬身应诺,正要转身退去,脚步刚动,却被董灼唤住。

“等等。”

思芳当即驻足,回身垂首静候吩咐。

董灼盯着案头军报:“我军军纪森严,约束素来规整。只是灵州战后的均田、清算条例尚未明文下传。如今前线士气高涨,将士人人心热,自行揣测章程。”

抬眼看向思芳,让出案头示意思芳坐下:

“人心踊跃虽是好事,可尺度全凭个人揣摩,难免有人拿捏失度,擅自行事。需定下明文军令,统一处置章法,规整全军,杜绝私杀私掠、擅自越权。你即刻草拟文书传往前线各营。灵州克复之日,便依河西旧制,行均田、立公社,退役伤退老兵,按军功、识字程度,补入灵州州县吏员,绝不食言。”

思芳当即拟写军令,董灼自顾自找闲处坐下:

“灵州豪强,投河西者,编户入籍一体均田,河西百姓如何安身,他们便如何安身。田亩坞堡依制归公,部曲奴仆尽数散编,不搞特殊、不留余隙。负隅顽抗、拒不归降者,首恶枭首示众,家眷充作苦役,打散迁徙不许团聚;其名下田产坞堡,一体抄没归官,重新分划。我河西约束军纪、禁绝乱杀劫掠,是为规整地方、安定底层,绝非姑息旧势、容留豪强世袭盘剥。”

思芳誊写后交董灼阅览,随即着人快马传往前线。

彼时兰州官衙,风雪簌簌落于廊檐。

此番董灼一行人入兰州,仅董灼、云阳、思芳、瓦娜四人,外加百余如夏嘎布卫队驻留城内,从未有意接管兰州权责。

云巴朗心知自身夹在雅砻主君与河西节度之间,处境尴尬,不愿久居此地徒生对峙嫌隙。

当即传令,召集兰州所有州县官吏、守城将校,尽数汇聚衙中,集体谒见董灼。

一众文武列立庭下,依礼参拜完毕,齐齐垂首待命。

衙内偏室,云巴朗正伏案核对最后一卷府库清册。

一名贴身亲信立在廊下,望着漫天落雪,低声上前。

“将军,官吏将校尽数谒见完毕,当真要就此交割离去?”

云巴朗笔尖一顿,抬眼望向窗外苍茫风雪。

“不然呢?”他不紧不慢地反问,“你是让我滞留兰州,对峙悉仆野主君,还是硬撼那位已臻真气绝顶的巴尔嘉大王?”

亲信一时语塞,垂首无言。

“师尊是天下大宗师,节度一身真气,亦足以压覆整个安多。”

云巴朗合上账册,说得明白,“我不过一介边镇藩臣。既无对峙主君的名分,亦无抗衡真气绝顶的本事。此番借部族大典离任,依规交割、全身退场,已是我仅剩的体面。”

亲信颔首,再无言语。

云巴朗当众将兰州军务、府库粮秣、军械兵册逐项清点交割,所有驻守兵马清册罗列齐全。

全程礼数周全、分寸合规,无半分推诿抵触,只求彻底脱身、归返鄯州。

交割落定,官衙院落阔大,廊下悬着风马旗,阶前积雪清扫得干净利落。

兰州属地权责依旧归雅砻所有,官衙陈设、建制匾额一概未动。

思芳立于一侧,看完整套交割流程,开口禀报:“兄长,云巴朗已率兰州文武尽数参拜,全境军务、府库、兵册交割核验无误,账物合一、全无疏漏,所留守兵全数在册。”

次日晨,皋兰山落雪初歇。

五泉山一脉覆着薄雪,山间泉眼活水潺潺,冬寒不冻。

汉家土屋与蕃地板舍错落相连。九世纪末本是天下亡国之秋,大唐垂暮、回鹘覆灭、吐蕃帝国崩解,曾经雄霸西域的强权尽数凋零。

存续下来的部族皆历经劫火,雅砻便是如此。

尝尽亡国流离之苦,褪去了古吐蕃鼎盛期的凶厉军国旧制,摒弃世代严苛的等级压迫。

往日被世代奴役、依附蕃部求生的嗢末人,尽数脱籍归良,挣脱世袭桎梏,得以自主营生,与汉民、蕃商比邻而居,往来议价、市井共生。

可乱世从无彻底的安乐。寒风穿街彻骨,满城百姓衣絮单薄,街边老弱蜷坐墙根避风,巷口柴草紧缺、粮货价昂。寻常人家仅能缩衣节食,勉强度过凛冬,处处是末世底层挥之不去的拮据艰涩。

一城之中,改制换来族群安稳,却抵不住时代倾覆的苦寒,微弱的生机,藏在整片末世萧瑟里。

董灼抬手指向沿街往来行人:“城里衣着杂乱,倒是别致。”

云阳挽着董灼的臂弯,一身河湟贵女的绛红织金袍,发间缀着蜜蜡与松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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