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8章 红白骨海,倒悬华盖(1 / 1)

河西裂变 大火勺 1803 字 8天前

大唐乾宁四年腊月。

河湟雅砻鄯州宫廷。

临行前,为遮人耳目,瓦娜给董灼乔装一番。

瓦娜取粗褐毡巾,将董灼头颅眉眼层层缠裹,只露口鼻,隔绝风雪。

内里着厚麻衬衣,外罩一件旧色左衽翻领毡裘,短裁下摆,贴合平民制式,无纹样,无图腾。

粗布厚裤尽数束入鞣皮高筒雪靴。

腰间最后束一条素面牛皮带。

瓦娜上下打量一番:“妥了大王,待我给你寻个熟路的汉子……”

“废那劲!你带路便好。”

方才殿中众人默然观望之际,瓦娜立在旁侧,暗自忍笑,存了几分看热闹的戏谑。董灼尽数看在眼里。

董灼不想放过瓦娜:“你也去换一身行头吧。”

瓦娜不想去:“不能找个熟路的军汉吗?”

“呵呵。”

无需多言。

瓦娜取了一套河湟部族武人的装束换上。

头戴棕褐厚毡帽,帽檐镶绒,正面嵌一枚松石饰珠。

米黄薄布面巾遮去口鼻,只露双眼。

内着米白交领短袄,衣缘织金镶边;外披沙色厚绒翻领斗篷,毛面外翻,挡风保暖。

腰间束双层牛皮宽带,錾花铜扣锃亮,悬一柄弯刃短刀,侧挂粗布行囊。

下身棕褐灯笼裤带暗纹,裤脚束入高筒鞣皮靴,靴尖微翘,皮面耐磨,正是往来古道的护卫常装。

瓦娜转了个圈,斗篷翻飞,铜扣晃眼,颇有几分得意:“怎么样?”

董灼瞥了一眼:“像个卖松石的。”

瓦娜笑容僵住,冷哼一声,率先出了殿门。

天色尚早,二人并马出了鄯州城。

城门口值守的军士见是瓦娜,正要行礼,被瓦娜一个眼神瞪了回去。

军士识趣地别过脸,假装在整理矛杆。

瓦娜凑近董灼,压低声音:“师尊说让你尽量避开部众,不要太惹眼。”

董灼应了声知了。

行出一箭之地,四下再无旁人,瓦娜旧话重提:

“我们扮成兄妹?姐弟?夫妻?来来来,你别骑马了,给我牵马执镫。”

“呸!你想的美!干脆扮成主奴,找个绳子,一头捆着你,一头我牵着!”

瓦娜咂咂嘴:“我这身行头能换你这三身,要捆也是捆你。”

董灼不以为然,四下扫过旷野,手指路边雪坑:“换我三身是吧,你进去滚上一滚,活像战俘。”

瓦娜翻了个白眼,偏过头不再搭腔。

董灼也没再多言,勒紧马缰,策马先一步踏上雪路。

身后鄯州城门的轮廓渐渐被风雪吞没,天地苍茫,只剩朔风呼啸与马蹄踏雪的沉闷声响。

瓦娜催马跟上,始终落后半个马身,终究没再提牵马执镫的玩笑。

两人一先一后,顶着漫天风雪,朝着玛多方向径直而去。

两三日过去,风雪未有停歇,只是强弱反复,没有丝毫放晴迹象。

天穹常年灰蒙,不见日光,不分晨昏。

雪原上下一色,无树无石无丘壑,没有半点参照物。

视野所及永远是白雪、冷风、混混沌沌的天际。

昼夜模糊,行路没有时辰,停驻没有地标。

唯有马蹄重复起落,踏雪、陷雪、拔蹄,千万次一模一样的动作。

荒原死寂,不见鸟兽,不闻流水,无人无畜。

整片天地只剩风声穿耳,日复一日,单调且滞闷。

长时间置身一成不变的纯白荒芜里,体感与思绪尽数发僵。

身体被酷寒磨得疲累,心神被无尽重复的旷野压得紧绷。

瓦娜裹紧斗篷,缩在马背上,周身寒意透衣入骨。

连日枯涩赶路,连打趣的力气都耗去大半,整个人被冻得萎靡僵硬。

瓦娜的马已经不怎么需要催动了,那畜生比人聪明,知道跟着董灼的马走最省力。

瓦娜看了看前面董灼的背影,又看了看四周死寂无人的荒原,实在想不通自己好好的怎么就出来遭这份活罪。

“我说瓦娜…”

催马跟上去,和董灼并排。

“咱们现在这模样,像私奔还是像流放?”

董灼头都没回:“像被上师做局了。”

瓦娜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,顺着话头往下接:“是啊,让我在路上结果你。”

董灼看都不看她一眼。

瓦娜等了片刻,不见他接话,自己也没了兴致,嘟囔道:“哦,要死了要死了。”

瓦娜把面巾往上扯了扯,遮住冻得发红的鼻尖,彻底没了打诨的兴致。

马蹄继续踩进雪里,拔出来,再踩进去。

单调的声响,在无边雪原反复回荡。

又行了半日,雪势稍减,风却更烈了。刀刃一般的寒风贴着地面扫过来,马匹不时偏头避让,连鬃毛上都挂满了冰碴。

瓦娜忽然道:“前面就是盐泉桥遗址了。”

董灼嗯了一声。

瓦娜又道:“当年尚婢婢和论恐热在这里打过一仗,尚婢婢把桥烧了,论恐热的兵马过不了黄河,生生退了三百里。”

董灼没接话。

瓦娜自顾自说下去:“论恐热那个人,据说是吃人肉长大的。他手下那些兵,打仗的时候腰间挂一串人耳朵,行军断了粮就杀俘虏充饥。后来他把尚婢婢打跑了,跑到长安去求官,你们皇帝不给他,他又跑回河湟,最后被一个部落首领砍了脑袋,送到长安邀功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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