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唐乾宁五年四月
灵州春汛庆功宴散,夜色沉落,已是二更。
签押房灯火明亮,廊外夜风静止。马重、力普勤、索召三人依次进门,各自落坐。
马重:“老杨咋了?”
杨善立在案前,脑中反复盘着韩逊酒后那句随口断言——韩逊说冰块东流,路上自散,造不成大祸。
抬眼看向三人:“我睡不着…钱空桎哪里消遣去了?”
力普勤:“宴席散了便跟几个小子去了,估计正在和那新来的火器较劲。”
索召笑道:“先别管钱副指挥使了。司马想说灵州冰坝全开,巨量浮冰一路东下,直穿天德军、振武军,尽数入河东地界。下游河道狭窄弯多,大块坚冰一旦卡堵堆叠,再造冰坝,必定漫堤成灾。”
杨善点点头。
力普勤身子坐定:“若是天德军真遭水灾,便是我们的机会。以救灾名义越境入河套,名正言顺,正好借着汛情扎根北疆。”
索召摇头:“李克用盘踞河东数十年,根基深固。如今他虽被朱温死死拖在泽潞拉锯,可底蕴尚在,仍是一头蛰伏的猛虎。我们只要向东踏出半步,必然惊动河东,提前挑起边患,得不偿失。节帅如今……节帅没有命令?”
杨善取出近几日来信:“大帅问我,发来的火器操典草稿,改出新版了没有?”
又取出一封:“大帅发行营,询问灵州工场建设进度。”
两份信札一出,马重、力普勤、索召三人欲一哄而散。
索召起身欲走:“司马不若遣细作沿黄河北上探查,同时发信使通报节帅。”
马重也起身附和:“就是就是,散了散了。”
力普勤最后退出房间,临了:“老杨你是闲不住,我寻了个去处,贺兰山前后地界无人统管,空地荒着可惜,不如派我前去安顿驻守。”
夜色褪去,天光破晓。
翌日清晨,灵州行营中军大帐升帐议事,各部武官列队就位。
杨善端坐主位,展开鄯州邸报摊于案前。
“内枢堂普主事已遣密使北上,接洽黠戛斯缔约通商。西道深耕漠北布局,咱们东道行营,不能滞后半步。”
杨善出声问询麾下火器教习将官:
“前军百员军士配撅把式后装线膛枪,铜壳定装弹制式操练。骑军百员配泵动霰弹枪,远射用箭型弹,近战换霰弹泼杀人马。两日集训,成效如何?”
“各部三日内汇总全部实操得失,逐条修订火器操典草稿。往后全军火器章程,皆以此次实训经验为定准。”
片刻后,索召跨步出列禀报边情。
“司马,宥州战线稳步推进,两翼分兵收拢流民、散部,沿路修筑戍堡扎根。盐州方向持续收缩包围圈,党项外围据点尽数拔除,乌白池党项守军内外通路断绝,只敢龟缩固守,不敢出哨。”
杨善微微颔首,看向仆固力普勤。
“黄河九曲近况如何?”
力普勤高声应答:“九曲沿岸散寇、游部尽数清剿,地界安定。行营官吏已入驻属地,推行均田、均牧规制,划分耕田草场、登记部族户口,畜牧粮草账目悉数规整完毕。”
马重道:“九曲根基已定,若再进驻贺兰山戍守,两处据点首尾呼应,北疆防线便可彻底连成一片。”
昨夜力普勤请驻贺兰山的提议犹在耳畔,北疆两处布局孰先孰后。
杨善心道,需仔细权衡,整理妥当再报文鄯州,交由董灼定夺。
四月春暖,河湟鄯州和风和煦。
深宫殿内,云阳看着身侧女儿悉仆野梅朵梅吉,开口言语。
“梅朵近来肤色愈发白净通透,是雅砻骨系正统品相,无需忧心。”
董灼立在一旁,目光落在少女身上,神色谨慎。
“幼时肤色偏红,骤然大变,当真体质无碍?”
云阳轻轻摇头:“骨系血脉更迭本就无常,寻常品相,不必多虑。”
董灼微微颔首,不再追问。
云阳侧目看向他:“近日国中政务,扎云丹与一众尚论日日操劳,郎君反倒事事放任,全然不问朝堂琐事。”
“有人替我理政,我乐得清闲。”
董灼淡然应声:“河湟根基未稳,过多干预反倒容易激起部族抵触,暂且顺势应承即可。”
四月中旬,董灼决意走访贵族,携思芳同行,令悉仆野瓦娜随行通译。
出行路上,思芳开口问询。
“兄长近日无事,为何突然要遍访河湟贵种、各部头人?”
“筹建商团。”
董灼直言:“我打算拉起河湟商团,号召贵族自愿入股,银钱多寡随意。商团营运所得,按股分红,与众共利。”
及至贵族府邸会面,瓦娜转译之时,刻意改换话术。
“国主筹建商团,需资周转,各家量力供奉出力,国主日后必有酬赏。”
思芳当即皱眉,轻扯瓦娜衣袖低声纠正:“大姊,兄长是自愿入股、共利分红,不是勒令供奉,你译错了。”
瓦娜不以为然,低声回她:“妹子不懂部族规矩。吐蕃贵种只认上位号令,温软言辞压不住人心,这般转述,方能震慑诸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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