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宁五年七月下旬
无定河长泽渡口,前军大营帐内议事。
李彦道:“夏州是定难军核心地界,咱们河西前军从未踏足此处。域外战地山川沟壑全然陌生,这是眼下最大的难题。”
于兆道:“不止地形。此地汉家坞堡、党项酋首盘踞百年,最怕咱们河西新政。均田杀贵、均牧杀酋的风声传至此地,上层权贵人人自危,大概率会抵触、牵制我军行动。”
李彦道:“但民情和豪强完全相反。灵、盐、宥三州公社新政,靠着流民商旅传遍夏州乡野。底层蕃汉百姓常年受豪强压榨,知晓咱们分田免赋的规矩,心里愿意亲近我军。而且三州蕃汉混居已久,语言互通,没有沟通隔阂。”
杨善当堂颁下双线军令,命骑军深入乡野探查地形、招募牧民向导,同时遣文武合编小队持李思谏求援手书,传召沿河蕃帅、坞堡豪强赴营问话,软硬相济收拢夏州地方势力。
帐内诸人尽数领命。
力普勤即刻调拨帐下骑军亲兵,传令麾下骑军校官划分整片前沿巡查片区,排布多路探地小队。
钱空桎对照战地范围,敲定小队人员配置与前出路线,区分民间探查、豪强约谈两类差事。
李彦调遣随行吏员备妥接洽文牒,专供乡野民众联络安抚。
于兆核对李思谏手书正本,分装抄送文书,供约谈豪强之用。
前军指令逐层拆分细化,逐级传递至各队头领、基层吏役,各部迅速整备完毕,分批离帐执行军务。
主力大军沿河朝统万城行进,前军数十支小队分两路散出,一路潜走山野探查地形民情,一路沿河岸堡寨传召地方豪强。
书吏穆谷、骑兵队正陈忠策马超前主力队列,沿无定河沿岸寻访乡民,寻得扎根宥州河滩、入籍河西的牧民拓拔乞。
穆谷勒住马,看向拓拔乞:
“大军要往统万城行军,对岸地形不熟,想请你帮忙联络那边牧民探察前路。”
拓拔乞拍了拍身旁牧草:
“落户河西才半年,赋税定得实在,草场划好了,头人没法胡乱摊徭役抢牲口,日子已经松快许多,这事我愿意搭把手。”
陈忠前倾身子叮嘱:
“对岸守军巡查严密,行事务必谨慎,事成之后官府会补给草场牛羊作为酬谢。”
穆谷从囊里取出两只沉甸甸布袋,递至拓拔乞面前。
一袋盛装河西大钱,一袋装精制官盐。
穆谷开口:
“先行付你定钱。钱为自用安家,盐可分予乡众,稳住人心。”
拓拔乞接下双袋,应声作答:
“我时常渡河放牧,地界熟,现下便过河找人接应你们。”
拓拔乞当即渡河入夏州牧区。
途中独处之时,他将整袋河西大钱贴身藏好,尽数私留。
抵达牧区见到零散放牧的乡邻,他当众将河西精盐逐一均分,惠及众人。
凭常年往来的乡邻交情,拓拔乞寻得屡遭本部酋首盘剥的本地牧民野利阔。
拓拔乞开口:
“现下河西前军北上,要打统万城。河西官府善待牧民,战后会给安分出力的人划新草场,连着两年不用缴重税。”
野利阔皱眉摇头:
“我们年年被头人征牛羊、出劳役,辛辛苦苦放牧,最后剩不下半点东西。哪有这般好事?”
拓拔乞道:
“我在宥州亲身经历,官府说话算数,不欺压寻常牧民。眼下只需你带人引路探清路况,便是有功。”
野利阔沉默片刻,随即点头:
“只要能少受盘剥、安稳放牧,这事我干。我这就去喊几个信得过的同乡,在此等候河西的人过来。”
野利阔即刻奔走召集乡邻,三四名本地牧民很快集结完毕,一行人就地等候侦察小队抵达。
河滩风草微动,一队人马自南侧堡寨道疾驰而来。同样是文吏配军士的编组,几名甲士看管着一名神色愠怒的党项部族首领,两队勒马碰面。
对面文吏开口:“奉行军司马军令,请夏州豪强蕃帅入无定河大营。”
随行的河西军士拿刀柄敲了敲押解的党项头人:“好言语的请来了,不要言语的也请来了!”
陈忠识得来队文吏张叙、带队军士武承。
穆谷、陈忠颔首示意,两队各司差事,即刻错身各行其路。
张叙、武承不再停留,带队押解这名党项头人折返无定河前军大营。
抵达营门,值守兵卒查验军令文书,放行入营。甲士当众解开党项头人身前绑缚,除去拘押束缚,仅留兵士两侧随行看管。
二人依令将这名夏州蕃帅径直引向行营大帐,待帐外亲兵通传完毕,稳步引其人踏入杨善治军大帐。
大帐之内,沿河各部蕃帅、坞堡主早已尽数传召在列,高矮错落,立满两侧,皆是被前军小队以软硬两法请到营中问话的夏州地方豪强。
杨善端坐主位,神色平和,环视帐内众人。
杨善开口:
“本将应定难军节度使李思谏所请,提兵北上,前来解统万城之围,安定夏州地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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