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延明眼眶通红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神空洞、像个提线木偶般顺从的女人。
心脏像被浸在了冰水里,绞着劲儿地疼。
十年里,到底受了什么的折磨。
终究是把那个明媚而自信,爱笑的女孩,磨没了吗?
就在宋延明陷入极度自责,他掌心里那双僵硬的手,突然动了动。
阿楠慢慢抬起头。
原本涣散呆滞的瞳孔里,那层木讷的雾气散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无比清明,甚至透着一丝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。
她看着宋延明满是血丝的眼睛,没有半点重逢的喜悦,也没有被药物控制的痴傻。
宋延明愣住了。
他屏住呼吸,呆呆地看着她。
阿楠手腕微转,一点点、极其缓慢地,将自己的手从宋延明滚烫的掌心里抽离出来。
指尖滑落的瞬间,宋延明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空了一块。
他下意识想要重新抓紧,却被阿楠一个侧身,避开了。
“宋处长,自重。”
阿楠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,脊背挺得笔直,语气平缓得像是一潭死水。
这声“宋处长”,像是一记闷棍,狠狠砸在宋延明的后脑勺上。
“你……你还是不记得我?”
宋延明猛地站起身,因为起得太急,眼前黑了一瞬。
他扶住旁边的茶几边缘。
阿楠垂下眼帘,看着鞋面,声音没有一丝起伏:
“白景明让小兰在我的水里下了药。那种能毁了神经、变成傻子的洋药,我喝了。”
宋延明瞳孔骤缩。
“但我没事了。”
阿楠抬起眼,目光越过宋延明,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。
“准确地说,是喝下去之后,秀梅就已经及时解了。
“昨天下午,秀梅就看穿了小兰的底细。”
阿楠语气平缓将后续一一告诉了宋延明,像是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。
宋延明猛地抡起胳膊,手里的白瓷茶杯狠狠砸在水磨石地板上。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溅起的碎瓷片擦过红木茶几的桌腿,滚落到墙角。
“白景明这个畜生!”
他咬着后槽牙,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死紧,胸膛剧烈起伏着。
一想到阿楠被人灌了那种药,差一点点就成了一个疯癫痴傻的人,他的后背就止不住地往外渗冷汗。
那层汗水浸透了里头的衬衫,黏在脊背上,被屋里没烧旺的暖气一激,透着刺骨的凉意。
阿楠坐在对面的沙发边缘,手指抠着衣角。
听到宋延明发狠的话,她没接茬。
玻璃窗外,北京十一月的北风正刮得邪乎,吹得窗框发出“哐哐”的震响。
她听着风声,脑海里却浮现出李秀梅端着热腾腾的姜汤,一边往里头卧荷包蛋,一边絮絮叨叨的模样。
紧绷的肩膀慢慢松懈下来,阿楠低下头,唇角抿出一抹真实的笑意。
老天爷还不算把路彻底堵死,让她在这烂泥潭一样的日子里,遇见了秀梅这么个掏心窝子的好姐妹。
这抹笑,不偏不倚地落进了宋延明眼里。
就像是在他发紧发涩的心口,猝不及防地浇了一勺温热的糖水。
他搓了一把脸,大步走到阿楠跟前蹲下,视线与她平齐。
“阿楠,”
宋延明放轻了声音,双手搭在膝盖上,试图拉近距离。
“你那姐妹李秀梅,是个仗义人。你放心,以后她的事就是我的事。不管是物资批条、厂里的门路,还是别的什么难处,我宋延明全包了。”
他急切地想把两人划进同一个阵营,仿佛他们已经是一家人,理所当然地要共同面对外面的风雨:
“这恩情我会用心还。白景明那边,我绝对让他扒层皮!”
阿楠嘴角的弧度瞬间收平。
她站起身,避开了宋延明试图虚扶的手。
“宋处长,不劳您费心。”
她转身往门口走。
“我要回南城。”
宋延明急了,几步跨过去,高大的身躯拦在门框处,一条手臂撑着门板:
“回去干什么?这多宽敞,暖气烧得也足。明天我就去雇个手脚利索的女佣来,你需要什么,我立刻让人去百货大楼拉!你住在这里。”
“我有个十岁的儿子。”
阿楠抬起头,目光直挺挺地砸过去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“在南城等我。”
宋延明撑在门板上的手臂猛地一滑,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半步,后背重重撞上白墙。
十岁。
他脑子里嗡地炸开了一记闷雷。
十年前,正是阿楠丢失的那阵怀的。
他喉结剧烈滚动,垂下头,盯着自己皮鞋面上的折痕,双手在裤线两侧攥成了拳头,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突出来。
用脚指头想也知道,她当年被人贩子拐走,定是被卖给了哪个男人当媳妇。
“那个男人……”
宋延明嗓子里像卡了把碎玻璃,每吐出一个字都拉扯着血肉。
他顿了好几秒,才硬生生挤出下半句。
“他对你好吗?”
阿楠偏过头,抬手拉起高领毛衣的领口,将下巴缩进去:
“我要回去了。天黑路难走。”
宋延明敏锐地捕捉到她躲闪的动作,和僵硬的肩膀,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大耳刮子。
他慌忙转身,从衣帽架上扯下毛呢大衣,连扣子都顾不上系,直接披在肩上,掩饰住自己的失态:
“好好不提了,我开车送你回去。外头风大,别冻着。”
吉普车行驶在灰蒙蒙的街道上。
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机油味。
宋延明双手握着方向盘,目不斜视,却总忍不住用余光,去瞥副驾驶上的阿楠。
阿楠靠在车窗边,看着外面偶尔驶过的无轨电车,和裹着大衣行色匆匆的行人,一路无话。
车子停在南城四合院胡同口。
院子里正弥漫着一股刚生炉子的蜂窝煤呛鼻味儿。
虎子正蹲在水槽边洗大白菜,听到吉普车熄火的动静,甩着手上的冰水站起来,警惕地盯着门口。
平平和安安在屋檐下玩着翻绳,李雨霞和张淑琴正端着笸箩摘豆角。
李秀梅端着一盆热水从正屋出来,秦烈坐在轮椅上,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,手里正摆弄着收音机的天线。
看见阿楠跟在一个穿着呢子大衣的男人身后进来,院子里的动作齐刷刷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