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客声音极低,手指瞬间搭上扳机。
还没等众人反应,一群受惊的野猪,通体长着钢针般的黑毛,从斜坡上疯狂窜出,直直冲着队伍撞过来。
空气里,瞬间弥漫起一股浓重的腥臊味。
带头的野猪,猛地撞上了一株老松树。
紧接着,头顶传来闷雷般的轰鸣。
那挂在陡崖上,积攒了多日下的厚雪,被这震动惊醒,成块地往下砸。
小型塌方瞬间爆发。
“退!”
秦烈猛地掀开帘子,厉声断喝。
峡谷里乱作一团。
拉着李秀梅等人的马车,首当其冲。
前头的马匹骡子,被林子里横冲直撞的野猪群惊到,前蹄高高扬起,发出一声惨烈的嘶鸣。
“啊......!”小兰一声惊叫,小于护着差点摔下马车的小兰。
车厢内瞬间剧烈摇晃,险些栽翻在落石堆里。
“坐稳!”
秦烈反应极快,铁臂猛地一展,将李秀梅严严实实护在怀里,一把将她按在车厢,最里侧的软垫上,低声叮嘱。
“别出来!”
话音刚落,他一把掀开车帘,棉靴踏在车辕上,身形犹如猎豹般直接跃了下去。
两头双眼泛红的野猪,正哼哧着朝马车这边狂奔,企图撞翻车轮。
秦烈眉头紧拧,拔出随身的军刀,迎着那畜生就扑了上去。
马车宽大的车厢,横在狭窄的山道上,像是一道厚实的屏障,彻彻底底遮挡住了另一侧,悬崖边的视线。
秦烈满心满眼,全在稳住这辆马车、和顾及李秀梅的安危上,加之隔着一段距离,他根本没注意到后方的板车处,傅云谦正遇上了要命的麻烦。
巴图那堪比熊瞎子的怪力,在这发狂的畜生面前,竟也有些拽不住。
车轮在覆了暗冰的石头上,一打滑,连车带货斜斜地甩向崖边。
偏偏傅云谦正走在板车外侧。
他向来从容不迫的步伐,被这突然发狂的骡子,撞了个正着。
“主子!”
阿彪凄厉地喊了一嗓子,连滚带爬地往这边扑,却被横冲直撞的野猪拱翻在地。
铁头反手拔出腰间双刀,身形极快地踩着落石飞扑过去,可终究差了半步。
那辆装着满满两大箱极品药草的板车,和被撞得失去重心的傅云谦,同时朝着万丈深渊的崖边滑去。
碎石哗啦啦地往下滚,底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渊。
傅云谦半个身子已经悬空在崖外。
他那双极度讲究、从不沾灰的手,此刻在覆盖着冰壳的岩石上,抠出几道血痕。
指甲翻卷,沾满了泥污。
平日里那副金丝边眼镜,早就掉进了深渊。
眼底常年挂着的温和,一同被这猛烈的山风扯得粉碎。
他费力地仰起头,透过漫天的飞雪,和慌乱的脚印,前方只有横亘着的车厢木板。
所有人被野猪拦在外围。
扣在岩缝里的手指,一根根脱力。
崖底刺骨的寒风,拖拽着他的双腿。
而车厢内,李秀梅被颠得肩头发麻。
外头野兽的嘶吼与碎石塌落的轰鸣,震耳欲聋,她一把掀开车侧的布帘,正好看清了后方的惨烈景象。
阿彪被野猪撞翻在烂泥里咳血,铁头被滚落的巨大雪块阻住了脚步,巴图额头青筋暴跳,却根本拽不住滑向悬崖的板车。
所有人自身难保、自顾不暇!
而悬崖边缘,傅云谦的手指正一寸寸滑开,连带着旁边装满两大箱极品药材的板车,眼看就要双双坠向万丈深渊!
车座底下,正胡乱卷着一捆,用来绑行李的粗粝登山麻绳。
借着车厢横杠的支点,以她的手劲和眼力,在这一眨眼的工夫里,甩出绳套只能救下一个!
救车?还是救人?
李秀梅手指,一把攥紧了粗麻绳,掌心冰凉,后背瞬间渗出一层白毛汗。
那板车上的两大箱药材,足足砸了她三万多块钱!
那是一沓沓厚实的大团结,是她起早贪黑、要在京城租铺面,开新药店的全部底气和指望,是她一家老小和儿女未来的退路!
一旦掉下去,她几乎血本无归!
而傅云谦呢?
一个城府极深、双手沾血的边贸倒爷,算计人心,冷血凉薄。
只要她把绳子套向板车,谁也挑不出半句错处,她的全副身家就全保住了!
可风雪里,傅云谦悬在悬崖边的身影,那么单薄,那双曾优雅翻动账册的手,抠得血肉模糊。
眼底甚至,已经浮现出对人世,毫无留恋的自嘲与死寂。
脑子里天人交战,心口肉疼得她直抽冷气。
钱没了,她李秀梅有手有医术,回京城拼了命还能再挣出来!
可人要是当着她的面摔成肉酱,她这一辈子,都过不去心里当大夫的那道坎!
“娘的!”
李秀梅眼眶泛红,狠狠一咬后槽牙,嘴里弥漫起一股铁锈腥甜。
她没有半秒犹豫,一把捞出麻绳,利落地挽出绳套,掀帘钻出车厢。
在下坠的这一瞬,傅云谦以为自己必死无疑。
他没有惊恐,也没有大声呼救。
冷风灌进喉咙,他唇角极其隐蔽地挑了一下,一脸自嘲。
他这一生,满手血污,算计人心。
曾在深夜里,无数次设想过自己最终的死法。
或许是哪天走私败露,吃一颗冰冷的枪子儿。
又或许是被寻仇的人,堵在暗巷,乱刀砍死。
甚至想过,真到了山穷水尽那一步,去跟秦烈那个硬骨头死磕,玉石俱焚。
可他怎么都没想过,自己会死得这么潦草。
竟是被一头受惊的骡马,几只不知死活的野猪,撞下这万丈深渊。
这结局,真是荒诞,又可笑得让人心底发寒。
脑海深处,猛地浮现出十几岁时的那个下午。
逼仄的药柜夹层外,母亲满脸血污,被人踩在脚下。
那双平时充满慈爱、悲悯的眼睛里,溢满了看透人性的苍凉与绝望。
那眼神定定地看着他。
“儿子,别看。”
风声在耳边呼啸。
傅云谦缓缓闭上眼睛。
这条命,终究要在这破山谷里交代了。
心底深处,竟不可抑制地,生出一丝诡异的轻松。
失重感扯着他的身体,开始往深渊里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