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八成如此。”
窦威闭目片刻,再睁眼时,眼神沉得像口枯井。
“那咱们……岂不是真被弃了?”
李建成嗓音发虚,手指开始不受控地抖。
不只是他们性命悬于一线,李家在长安苦心经营多年的耳目网,亦随之崩塌——这比丢掉一支精兵更伤筋动骨。
何况,李孝恭、李道宗皆是将来可撑起半壁江山的俊杰。
“好在汉军眼下尚无杀意,唐公必会设法相救。”
窦威只余这一句宽慰,说得极轻,却字字如铅。
此时,活命才是头等大事,长安府邸的安危,反倒顾不上了。
当然,若汉王真欲取他们性命,早就在刑场动手,何必押着囚车招摇过市?——这念头,让他们稍稍稳住心神。
“也是。”
王武宜与李建成虽心急如焚,却仍未失分寸,气息渐渐平复。
“但愿父亲……快些动手。”
李建成在心底默念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。
“你瞧……”
高阁之上,两道纤影并肩而立,静静目送大军远去。
“王上当真气吞山河,这般年纪便已横扫西北,不知多少闺中女儿,梦里都唤着他名字。”
韦珪眸光清亮,唇角微扬。
“可惜啊……这般人物,又岂是我等凡俗女子能仰望的?”
她轻轻一叹,尾音如烟散去。
“当真威煞摄人!”
身旁的阴织画凝望着前方,一双秋水明眸,始终追随着那身九黎甲的身影——同辈男子中,谁人堪与王上比肩?
答案,根本无需出口。
须知,王上年岁,与她们不过差着两三载春秋。
“你父执掌关中政务,我父镇守长安城防,论门第,论权柄,咱们并不逊色。”
“所以……我们,未必没有机会,成为王上身边的人。”
这话大胆直白,正合阴织画爽利脾性。
“嗯……倒也是。”
韦珪心头一颤,脸颊霎时染上霞色,羞意如潮水般涌上眉梢。
“嗒、嗒、嗒……”
话音未落,铁蹄踏地之声已由远及近——汉军主力沿朱雀大街浩荡而至,锋芒直指长安城外。
长孙无垢率留守文武百官,肃立于玄武门下,衣袂在风中轻扬。
“妾身恭祝王上旗开得胜,马到功成!”
她眼波微漾,声音清亮却带一丝哽咽,抬袖掩唇,强抑心绪。
“臣等谨祝王上摧枯拉朽,凯旋高奏!”
群臣齐声应和,声如洪钟,震得城楼檐角铜铃嗡嗡作响。
街巷间百姓早已闻讯涌来,层层叠叠围拢在瓮城内外,踮脚翘首,挥臂高呼:
“王上雄威!”
“汉军无敌!”
声浪一波压过一波,撞上青砖城墙又反弹回来,滚雷般向旷野深处奔涌而去。
不少少年默然伫立,手按木剑、目不转睛,没喊一句口号,只把脊梁挺得笔直。
他们心里都揣着一个念头:待我长成,定随王上横刀跃马,劈开乱世阴霾,亲手铸就海晏河清的太平人间。
“汉军出征了……”
长孙无垢与满朝文武、万千黎庶静立城头,目送那支绵延数里的黑甲长龙渐行渐远,直至最后一面玄旗隐入天际尘烟。
李唐这边,既定里应外合取霍邑之策,柴绍与李渊择定吉时,当夜子时刚过,便悄然发兵。主将张士贵,副将侯君集,率精锐衔枚疾进,直扑霍邑西门。
宋老生浑然不察城中有内鬼,只道凭霍邑坚壁高垒,闭门不出便可高枕无忧,哪管唐军是打是骂、是攻是扰。
是夜,城头巡哨照旧松懈,他本人更在府邸酣睡如雷,连梦里都未曾梦见杀机已至。
“咔——”
子时三刻,柴绍披甲执戟,领着柴氏子弟兵登上西门箭楼。守城隋卒见是柴家儿郎,还当他们忠心可嘉,主动请缨协防。
“此乃扬名立万的好时机!”
他攥紧腰间佩刀,指甲几乎掐进掌心——若能在唐公眼前露一手文韬武略,日后向李秀宁提亲,岂非水到渠成?
“嗬……嗬……”
可那股子豪气才冒个尖儿,便被喉头泛起的干涩堵住。他呼吸粗重,稍有风吹草动便猛缩脖颈,眼神慌乱扫视四周,额角沁出细密冷汗。
“真不会穿帮?”
他自己倒不觉得多怕,反倒把亲信马三宝等人吓得手心冒油、后背发凉。
刀未出鞘,人已腿软。
“公子,这点小事交给我们办就成了,您且回营歇着吧。”
马三宝凑近低语,声音压得极细。
“不行!这般大事,岂能缺了我柴某人?”
柴绍用力一挥手,铠甲发出沉闷碰撞声。
“喏。”
马三宝只浅浅一笑,垂眸退开,再不多言。
“等等!”
恰在此刻,城中巡逻队照例踱步而来,忽见远处旷野火光骤起——不是零星几点,而是密密麻麻、铺天盖地的火把,如赤蛇盘踞,正朝霍邑急速逼近。
“那是什么?!”
隋军士卒驻足瞠目,心头掠过一丝疑云:莫非唐军真敢夜袭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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