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美娘声音不高,却稳如磐石。
“嘎吱——”
次殿两扇朱门被推开,木轴轻响里,二人疾步而入,裙裾微乱,脚步虚浮。
脸上血色尽褪,连唇都泛着青白。
那张倾城之貌,此刻只余惊惶。
“皇后,外头杀声震天……莫非汉军已破城了?”
张顾影声音发紧,指尖攥得指节发白。
伊挽云没说话,只是直直望向萧美娘,眼底全是茫然无措。若城陷,她们的命运便如风中残烛,再无依凭。
此来,只为寻一处安稳之地。
“无妨,应是战局到了紧要关头。”
萧美娘语气平缓,未见波澜。
见她神色如常,两人心头绷着的弦,悄然松了一寸。
“皇后,陛下……可会及时回宫?”
她们目光灼灼,似在抓最后一根稻草。
有他在,便天塌不惧。
“放心,陛下必归。”
话是这么说,她袖中手指却微微蜷起——外头如何,她亦不得知。唯恐一句失言,引得后宫震荡,人心溃散。
“这样便好。”
听罢,两人气息渐匀,肩头卸下千斤重担。
可她们并未告退。
只安静立在凤座侧畔,离得近些,心才踏实。
“呼……嗬……”
邱瑞带着残部闯入宫门时,喉间还滚着粗喘。
从东城楼一路退至皇城,他未曾停步,麾下将士也咬牙死撑,只求抢在乱势蔓延前稳住宫禁。
稍有迟滞,不止损兵折将,整座皇宫都将门户洞开。
“眼下尚存多少人马?”
他略定气息,转头问身旁一名骁果卫校尉。
“回老将军……”
那人喉头滚动,话到嘴边又顿住。
“讲。”
邱瑞闭了闭眼,似已料到答案。
“尚余四千。”
校尉垂首,苦笑里带着涩意。
“什么?!”
邱瑞面色骤沉,如墨染纸。
两万骁果精锐,竟只剩零头?这点人,守得住九重宫阙?
“怎会……汉军竟能识破我等布防?”
他喃喃自语,眉头拧成死结。
洛阳坚城,七日即破,快得反常。原来铜墙铁壁之下,早被蛀空了筋骨。
“莫非……汉营中有高人指点?”
念头一起,他自己都怔了怔。
否则,密议仅他与卫文升二人知晓,连帐内亲兵都不曾透露半句,何来泄露之机?
“卫将军呢?怎不见他踪影?”
他忽地抬眼,环顾左右。
按理,他撤时卫文升镇守的北段最先告急,该比他更早抵宫才对。
“卫……卫老将军他……”
话未出口,四周骁果卫身子齐齐一颤。
有人眼眶霎时通红,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这些人,大多随卫文升守北门,朝夕同袍。
“咯噔。”
邱瑞心头猛坠,像被无形之手攥住。
一股寒气,从脊背直窜头顶。
“说!”
“邱老将军……卫老将军……城破之时,殉了!”
一名年轻骁果卫终于哽出声,泪珠砸在铠甲上,洇开深色斑痕。
邱瑞脑中“轰”一声炸开。
脚下踉跄,膝弯一软,若非旁人抢步扶住,几乎跪倒于地。
“就这么……走了?”
他低头低笑,笑声干哑。
浑浊老眼里,一滴泪滚落,烫得骇人,红得刺目。
同辈凋零殆尽,卫文升又是他半生知己。悲从中来,岂是铁骨能拦?
“老将军……身不退半步,血尽方止。”
有人哑声接道。
“好!死得硬气!”
邱瑞忽地拍掌,掌心震得发麻。
这才是卫文升——宁作断戟,不为降旗。
空气仿佛凝滞了,沉甸甸的哀意无声地压下来。
“速设宫禁守备——老夫即刻入宫面圣。”
邱瑞缓缓吐纳,挺直脊背,起身整衣。
战鼓未歇,洛阳既陷,皇后断不可不知。
“遵命!”
近旁的骁果卫咬紧牙关,转身奔向宫墙四角,刀未出鞘,人已列阵。
“呼……”
他抚平袖口褶皱,步履沉稳,直趋皇宫正门。
“怎的还无半点音讯?”
次殿内,萧美娘指尖攥着锦帕,目光频频扫向殿门。
“前线究竟如何了?”
裴蕴在廊下踱了两圈,喉结上下滚动,却始终没敢坐下。
“嗒、嗒、嗒……”
皮靴踏过青砖的声音由远及近,急而不乱。
邱瑞推门而入。
“邱老!”
萧美娘霍然离座,连裙裾都来不及理顺。
裴蕴亦猛地抬眼,紧盯那抹灰袍身影。
张顾影与伊挽云垂首立于屏风侧,脸色泛白,手心沁汗——自打随驾入宫,她们一步也未曾离开皇后左右。
“老臣叩见皇后。”
邱瑞躬身,腰弯得极深。
“快请起!外头情形如何?”
萧美娘语速急促,话音未落,满殿目光已齐刷刷钉在邱瑞唇上。
“洛阳城破。我军退守宫城。”
他声音低哑,字字如石坠地,不绕半分弯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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