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入城!”
号角起,铁骑分列,步卒续进,一支支王牌军按序穿门而入,甲光粼粼,肃然无声。
“汉军胜归了!这么多人进城……”
“本就该赢。这般军纪、这般气象,哪是旁人比得了的?”
“不知日后政令如何,咱们日子好不好过?”
百姓记得此前变故,反倒多了几分盼头。
墙根底下,虞世南耳尖一动:“外头响动不小,莫非我大隋兵马杀到了?”
话音未落,几家隋室文武的家眷已纷纷凑近土墙,侧耳细听。
“不像。”裴蕴站在稍远些的位置,语气沉静,“没厮杀声。”
若真是隋军破城,喊杀震天、火起四野才是常理。如今只有蹄声、甲叶相击、军令传呼……分明是整建制回师。
“不是?”虞世南一怔,其余人也跟着静了。
“你们听……比往日更静,反倒像……城中自有章法。”裴蕴缓缓道。
众人屏息再听,果然,风里飘来的,是整齐的步点、短促的号令、城门开闭的轧轧声。
心,一点点往下沉。
“是汉军回来了……打了胜仗……那我们……”
虞世南喉头一紧,后面的话咽了回去。
不必说完。意思都懂。
离死,不远了。
这是隋室文武家眷们心底共通的念头。
“终究还是躲不过这一劫?”
话没出口,裴蕴已从众人低垂的眼角、僵硬的指节、屏住的呼吸里读出了答案。
眼下能多活一日,便算一日。别的,做不了主。
“莫非……是陛下到了!”
偏殿深处,萧美娘听见廊下脚步杂沓、甲叶轻响,身子倏地一挺,眉梢扬起。
可只一瞬,她又松了肩。
那声音太齐、太稳,不似溃兵奔逃,亦无刀剑相击的乱响……皇帝始终没打进来。洛阳仍被围得铁桶一般。她出不去了。
“皇后,女官刚传来的信:王上大捷,已班师入城。”
张顾影踏着细步进来,裙裾微漾,语声清亮。
“这回,总算能见着王上了。”
尹挽云接上一句,唇边带笑,指尖还捻着半截未拆的绣线。
她们侍奉的这位王上,胜一场,她们的饭食就稳一分;胜两场,连宫人递茶都多了三分恭敬。若汉军败了,她们连这偏殿的门坎,怕都迈不出去。
“当真?”
萧美娘垂眸,指甲轻轻刮过袖口金线。
消息坐实,那点刚浮起来的指望,像被戳破的灯罩,噗地熄了,只剩灰冷余烟。
“自然是真的。”张顾影抬眼,“盼着王上头一个来我这儿呢。”
“你倒抢得快。”尹挽云笑出声,“该是我们俩一道。”
“嗯,也是。”张顾影没争,只把袖子理了理。两人同进同出惯了,真排起次序来,反倒费劲。
萧美娘忽然抬头,丹凤眼里没了光,空落落的,像两口干涸的井。
不知往后该往哪站,也不再等谁来拉一把。
……皇上的援兵,不会来了。
“禀王上,并州南部诸军的冬衣、棉甲,已分批运抵洛阳。”
“另有多余匠户,正调拨去制炮弩、修战船。”
徐世绩在府中议事厅首列开口,声线平直,不带起伏。
“办得好。”
曹封颔首。粮械足,兵马才不动如山。这话不必多说,他一点头,便是最重的赏。
“谢王上。”
徐世绩垂手而立,腰背未弯,神情未变。功劳不是用来挂嘴上的。
“南部八万军配齐棉甲,司州防务压力便松了一截。”
杜如晦听罢,顺势接话。缺口收窄,账面已看得见底。
“眼下要务不在造新器,而在稳豫州。”苏定方插言,“八万接管军,需即刻披甲。”
先前清点,只含司州与并州南部,豫州尚未入册。
“徐卿,先紧着这八万人备甲。”曹封下令。
虽已委任舅兄总揽,但交接未毕,旧职照旧。
“诺。”徐世绩应得干脆。
“岳将军已控准阳、汝南二郡,下一处,将取豫州治所。”
李靖报完进展,顿了顿,等曹封发问。
“隋室近来有何动静?”
“回王上,粮秣器械尽撤,百姓仓廪未动,市面柴米油盐,照常买卖。”
“他们心里有数。”长孙无忌嘴角一牵,“真抢光了,百姓骂的是隋帝,不是我们。”
隋营里不乏明白人,收拾残局,也讲究分寸。
“可惜没多抢些。”徐世绩略一叹。
“徐大人不必叹。”尧君素接口,“豫州全境归我,已是实打实的地盘。”
白捡一州,何须可惜?
“徐卿,自今日起,政务移交长孙卿。”曹封转向右侧。
“臣必全力襄助长孙大人。”徐世绩拱手,语气诚恳,毫无滞涩。
能接手司豫两州庶务,已是难得历练。他只觉肩头一沉,心却踏实。
“从政之路,自此真正铺开。”
长孙无忌心头一热。荥阳那回是试水,如今才是实职。妹夫兼王上给的路,他一步不敢走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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