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雨纤起初未听真切,待反应过来,眼底倏然亮起,声音也轻快了几分。
“不错,你没听差。”
他望着她微微睁大的眼睛、微张的唇,语气不自觉放得更缓了些。
侧室也好,其余妃嫔也罢,但凡识大体、懂进退,自有恩宠在。而杨雨纤,素来灵透,又肯用真心,自然多得几分照拂。
“妾身谢王上。”
前番带她赴宴,今又许她同行归京……心口像被温水浸过,软而满,踏实得发烫。
“王上,有件事……妾身先前写了封家信,一直忘了禀报。”
她垂下手,指尖无意识绞着袖边,神态像极了幼时打翻墨砚后站在父亲书房里,等着落下的那一句训斥。
信中夹带军情密报,本是寻常事;可落在旁人眼里,难保不被曲解为窥伺王上行止。
“此类家信,不必报备,亦无需请示。”
曹封语气平直,未带半分迟疑。
锦衣卫的情报网早已铺开,他对她的性情更是一清二楚……若真存监视之心,当初就不会允她入洛阳,更不会许她近身侍奉。
“王上,妾身……”
她喉头微哽,一时语塞。这轻描淡写的一句,比任何赏赐都沉,比任何褒奖都暖。
大哥将她嫁入汉军,原是托付,如今看来,却是成全。
早先那点隐晦的不甘,此刻早已散得干干净净。
“雨纤。”
他抬手,掌心稳稳落在她肩头,稍一用力,便将她轻轻揽入怀中。
“嗯。”
她应得轻,靠过去时,额头几乎蹭到他肩甲边缘。宽厚,沉实,带着久经沙场却未染戾气的安定感。
她想,自己确是极幸运的……遇见他,留在洛阳,站在此刻的光里。
……
偃师县衙。
魏征端坐堂上,朱砂笔悬于案前,尚未落判。
“王伯当、谢映登等聚众酗酒,强夺民女,捕快到场查问,反遭辱骂殴打。”
他目光扫过堂下,声线冷硬,“传人证。”
两侧肃立者,为首是尤俊达,身后丁天庆率数名捕快按刀而立。
“大人所言句句属实!”那日险遭凌辱的女子上前一步,手指微颤,“他们伸手就抓我胳膊,若非差爷及时赶到……”
话未说完,眼圈已红。
“我们错了!求大人宽恕!”
“喝多了,糊涂了!”
“再不敢了!大人开恩!”
被押至堂前的绿林旧部七嘴八舌,跪地叩首,额角磕在青砖上咚咚作响。
“肃静。”
丁天庆踏前两步,手中铁棍往地上一顿,声如裂石。
“是是是……”
几棍影未落,众人已缩颈噤声,连喘气都压得极低。
“强抢民女、辱官抗法、殴伤公差……三罪并罚,各判十年监禁,期满方释。”
魏征提笔蘸墨,落纸无声,判词却字字钉入耳中。
“冤枉!全是王伯当和谢映登指使的!”
有人嘶喊,声音发颤,“我们只是跟着喝了几碗酒啊!”
十年牢狱,出来时江湖早无名号,一身筋骨怕也锈死在铁栏之后。
“就该关足十年!”
那女子攥紧袖口,咬牙道。
“押入大牢。”
魏征未再多看一眼,只将判书推至案边。
“遵命!”
丁天庆拱手,挥手示意手下押人。
尤俊达立在一旁,目光掠过那些曾并肩闯山越岭的面孔,只低声道:“秦兄劝过,我也劝过。今日之果,早有其因。”
同投汉军,有人执掌营务,有人署理刑名,有人戴枷入狱……路是自己走的,没人替你收脚。
“都是他们害的!若不是他们带头,谁敢动官差?!”
铁链拖地声里,有人压着嗓子怒吼,却只换来背后一记闷棍。
“主犯,提堂。”
魏征抬手,袍袖微扬。
尤俊达立刻领命,转身而去。
不多时,王伯当与谢映登被架上堂来,木枷铁镣俱全,脖颈上还勒着粗麻绳。
“草民叩见大人……”
“重犯临堂,尚称‘草民’?”魏征目光如刃,“你们手上沾的是血,脚下踩的是律……还配自称庶民?”
“是……是……”二人慌忙改口,脊背冷汗涔涔。若非镣铐锁死四肢,早已翻身而起。
“尔等煽动群逆,当场击杀捕快一名,拒捕逃逸,致公门威严尽丧。”
他顿了顿,墨迹在判书上缓缓洇开,“依《汉律·刑名》第三十七条,斩立决。开春行刑。”
“我不服!”王伯当猛地抬头,颈上铁链哗啦作响,“杀人的不是我!是那个倒地的混账自己扑上来送死!”
“谁纵容从犯抢人?”魏征冷笑,“谁鼓动群徒殴差?”
他指尖叩了叩案角,一声轻响,却震得堂下无人敢应。
王伯当嘴唇翕动,忽地僵住。
……是啊。若没人抢那女子,捕快怎会来?若没人先动拳脚,怎会混战?若没人拦路阻差,怎会逼出那致命一刀?
他张了张嘴,终究没能发出一点声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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