往常听见这消息,他还能多问两句,如今只当例行一提。
“照程期,该进了。再等半日。”
李渊没多说。不单李建成在等,离石郡的旁支、雁门的二郎,都在盼这支生力军。新兵再多,不如一队老兵实在。
“好,再等。”
唐公既开口,众人便捺下焦灼,只盯着门外天光挪移。
“唐公!唐公!”
裴寂几乎是撞进来的,幞头歪斜,袍角沾灰,文官架子全散了。
“何事?”
刚缓下的心又悬起来,几人齐齐转向。
“汉军灭了梁师都,从关北一路打到榆林郡。”
“梁师都?……等等,榆林郡?!”
李渊猛地坐直,瞳孔一缩。
并州北面,突然多了条战线。
“定襄那边,怕是要顶不住了。”王武宜脱口而出。
“正是。”裴寂嗓子发干,点头点得急。汉军攻河套那股狠劲,他们早暗中揣摩过,只是没想到真这么快。
“糟了……世民两万人,既要防隋军,又要盯汉军。”
李建成眉心拧紧。恨李世民归恨,可这时候盼他垮台,等于拿太原当祭品。
“唐公,眼下尚有转圜余地。”唐俭深吸一口气。
“余地?”
“汉军刚打完隋帝,又取河套,根基未稳,必需休整。”唐俭声音沉着,手心却沁出汗来。梁师都溃得像雪遇火,榆林城破得比驿马还快……这仗,打得人脊背发凉。
“对!”李建成一掌拍在案沿,“趁他们喘不过气,先把隋军逼退!”
“有理。”王武宜应声。
“解困之机,竟系于敌军是否歇脚……”李渊喃喃一句,笑意淡得不见底。
他是唐国公,五姓七望的李氏嫡脉,起兵时旌旗遮天蔽日。
结果呢?靠数着对手喘气的间隙活命。
可悲么?
可悲极了。
“所以,必须抢在汉军缓过劲之前,击退隋军,并练出一支硬军。”唐俭接上话。
“可李唐已无余力主动出击……若隋军拖着不决?”裴寂声音低下去。
真耗下去,哪还有力气回头对付汉军?更别说……万一两支汉军合流,隋军再兜后一刀……
后面的话,没人说了。
“那就守。把能调的兵全填上去,新兵也顶上,死守东线,先把隋军钉住。”
李建成盯着地图,指腹重重按在霍邑一线。
“大公子所言,正是当下唯一出路。”
二十
汉军压境,阴云沉沉,王武宜不假思索便道:
“本公即刻动身赴定襄郡……娘子军必须归营参战。”
汉军已抵榆林郡,李渊心头一紧,当即拍案:
“此事不能再拖。无论能回多少人,总得有个交代!”
“唐公明断。”
时间逼人,裴寂一句“唐公该坐镇后方”也没出口。他清楚,此刻讲安危,便是怯懦。
“只能如此。”
唐俭更无异议。
这节骨眼上,谁若端架子,他当场掀桌骂人……唐公也不例外,骂完扭头就走,半点情面不留。
“裴寂,你随本公同去,带一千精兵,明日启程。”
纵在自家地盘,李渊到了定襄郡边境,仍不敢托大。
“诺,唐公。”
旁人各有职司,裴寂应得干脆。
“还有……就是……”
众人刚要起身,裴寂喉头一哽,话卡在嘴边。
“就是什么?”
李渊皱眉盯住他……汉军已至榆林,还能有什么更糟的消息?
“五万娘子军……全没了。一个活口都没回来。”
话一出口,裴寂像被抽了筋骨,肩膀塌下去半截。
“你……说什么?”
李渊耳中嗡鸣,下意识晃了晃脑袋。
“五万娘子军……全军覆没。”
裴寂声音干涩,像砂纸磨过木头。
若非二公子亲报,他死也不信……惨得让人不敢眨眼,直摇头。
“怎会……一人未返?”
李渊嘴唇发颤,终于听清了,却比听不清更冷。
李唐最后指望的,就是这支娘子军。缓危局、争喘息、扛汉军……全指着她们。结果,全断了。
“败得再狠,也该剩下一万吧?”
王武宜失声。
“一个没带回来!我倒想问问……李秀宁是怎么把人坑光的!”
李建成嗓门炸开,积压已久的火气直冲头顶。
哪怕只带回一两万人,局面也能翻转;如今连个报信的都没有,拿什么挡隋军?拿什么抗汉军?
“比当年主力溃散还彻底。”
唐俭怔在原地。那回好歹逃回几千人;这次,五万条命,连灰都没扬起来。
“今日!就今日!我亲自去定襄郡……不扇她两耳光,我改姓!”
李渊额角青筋暴起。
败家子还没露头,败家女先砸了整个摊子。
“竟惨到这地步……真是一人未归。”
没人劝。劝也没用……满屋人,心都沉到了底。
“裴大人,窦叔他们人在定襄郡?”
李建成突然问。
“对,他们在哪儿?”
其余几人齐齐望来。眼下火烧眉毛,多一个人,就多一分活路。
“窦大人、李将军、刘大人……全都……阵亡了。”
裴寂后半句几乎只剩气音。
李神通殁了,刘文静死了……掌政务最稳的臂膀,折了。
“就李秀宁一人活着回来?她哪来的脸?谁给她的胆?!”
李建成吼完,胸口剧烈起伏,像被钉在耻辱柱上。
带不回兵,尚可说战事不利;可几位重臣皆丧,唯她独存……这话,谁信?
“大公子,稍安。”
王武宜跟了李建成多年,头回见他这般失态。
“怎么安?兵不够,人不够,连个能撑场面的都没了!”
李建成眼底烧着恨意,越烧越旺。
“败家女!早知如此,当初就该把你摔死在襁褓里!”
李渊怒极反笑,咬牙切齿。
这才几天?李唐被她搅得七零八落,往后还怎么收场?
“唐公所言极是。”
无人附和不得体,也无人替她说话。
“摔死倒干净……庶妹李流素何等懂事,早嫁进曹府,安安稳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