底下已有老臣暗忖:这裴大人,怕是铆足了劲想重拾圣眷。
“况且,汉军炮弩助阵,短时难克。不如效前例,另寻破绽。”裴蕴语速平稳,条理分明。
罗艺接着道:“下邳距彭城不过百里,楚军吃过亏,必于彼处布设炮弩,与彭城互为倚角……死守之下,咱们难下手。”
他停顿片刻,“拖得越久,越便宜汉军。”
虞世基忍不住插话:“汉军偏要搅这局!不守司州、豫州,倒派兵来徐州捣乱……早晚收拾他们!”
杨广未接话,只指尖在案上轻轻一叩。
曹封……汉军……
他面上不动声色,眼底却冷得渗人。
天下过半仍在大隋手中,一时得失,算不得数。
裴仁基上前一步:“陛下,暂不急取彭城、下邳,可先取东海郡。”
“东海郡?”
众臣目光齐刷刷投向沙盘右畔……紧挨下邳,濒海而踞。
“拿下东海,再合琅琊旧地,下邳即陷两面夹击。”
裴仁基手指划过沙盘,“另遣水师载兵,自江都登岸,由南向北直扑下邳……三路齐动,楚军难辨主攻方向。”
罗艺眼睛一亮:“妙!下邳若三面分兵,兵力必散;我军再择其弱处猛击,胜算大增。”
“可行。”
杨广当即拍板。正缺这一招破局之策。
“那彭城之敌,如何处置?”
有人指着沙盘上那座孤城。
宇文化及适时踏前半步:“简单……遣一员猛将,率精锐一部,虚张声势,牢牢牵住便是。”
想多得些好处,却不愿在皇帝跟前出力,纯属痴心妄想。
“彭城方向的兵力不能减,还得照常猛攻,务必拖住楚军,不让他们抽身去救下邳郡。”
苏威开口道,语气不紧不慢。
他早没了从前那股锐气,可谁又真甘心止步于此?
骆驼再瘦,筋骨还在;汉军输不起一场仗,大隋,仍值得卖命。
“谁留下守彭城?”
这边费力不讨好,那边破城是实打实的功劳……朝臣心里各自掂量着分量。
“臣斗胆请问陛下:该不该留?”
裴蕴一步踏出。
众人一怔……这话说得直白,几乎不留余地。
“你倒敢问。”有人低声嘀咕。
杨广没答,只抬眼:“讲讲你的意思。”
“陛下须坐镇彭城,做出强攻之势。杨玄感不敢轻动,怕您真把城拿下。”
“待下邳一战得手,全军回师,围死彭城,楚军便再无翻身之机!”
话一出口,裴蕴脊背挺直,目光沉稳。
“准了。你,也留下。”
杨广多看了他两眼,才落定。
换作平日,替天子拿主意,少不得一顿斥责。
可如今用人之际,这一句“准了”,既是应允,也是示意……肯担事的,他记在心里。
宇文化及垂眸一笑,袖口微动:“陛下这一招,高明。当年争储,可不是靠运气赢的。”
“陛下圣明!”
见裴蕴安然无恙,底下人眼神活络起来,心思也跟着松动。
“拟旨:朕亲率一万骁果卫、三万步卒、一万骑军驻守彭城。”
“罗艺、裴仁庆等,随驾留营。”
杨广语速平稳,字字清晰。
“喏!”
点到名的将官与文臣齐步出列,躬身领命。
苏威眼皮略抬:“上回是裴仁基留下,这回轮到罗艺。”
他指尖在袖中轻轻一叩……
抓兵权?过去或有几分可能,如今?连念头都不必起了。
李渊那一刀,砍得深,也疼得久。
“另调四万五千步卒、一万五千骑兵,由裴仁基、宇文成都统带。”
“其余出征人选,照小沛旧例,从参战诸卿中择定。”
杨广深知,用得上的人,未必信得过;信得过的人,未必用得顺手。
权衡之间,才是稳住龙椅的根本。
宇文成都攥紧拳头,指节泛白:“这回,定要立功。”
上次空跑一趟,功劳簿上干干净净;下邳这一仗,他非要刻下名字。
“臣等遵命!”
又一批人上前,声如洪钟。
宇文化及嘴角微扬:“好!我儿又能出征,陛下终究信得过宇文家。”
罗艺尚未归列,忽而开口:“陛下,诏令既下,今日攻势不可停。”
楚军背后有汉军撑腰,稍露破绽,整个布局就乱了套。
“依新旨,即刻攻彭城;下邳之策,同步展开。”
杨广言罢起身,袍袖一振,干脆利落。
“喏……!”
满殿应诺,声震梁木。
“虞卿留步,朕有话问。”
杨广目光扫过众人,最后落在虞世基身上。
比起楚军,汉军才是心头刺,非拔不可。
“陛下。”
待同僚退尽,虞世基才上前半步,垂首静候。
“豫州侯官,可有消息?”
“有……只是……”
虞世基顿了顿,喉结微动。
不是好消息,且近来这类消息,已成常态。
若非皇帝点名留下,他昨夜还在琢磨,如何开口才不至于触霉头。
“吞吞吐吐作甚?说。”杨广眉峰一压。
“原定十日一报,如今十二日了,仍未见信。”
杨广吸了口气,缓声道:“上回报得准时?报的什么?”
“上回按时送到。只说锦衣卫已入豫州境内,侯官正设法应对……臣思量再三,未敢惊扰陛下。”
“十二日无声息……怕是在缠斗。”
这话似是对虞世基说,更像是对自己讲。
豫州侯官若折损,情报网再伤筋骨,夺回豫州便难上加难;
更糟的是,没了耳目牵制,汉军在那里扎下根来,就真成了气候。
“陛下所虑极是。再等几日,若仍无音讯,恐是交上了手。”
虞世基低头应着,心里透亮……皇帝要的不是解释,是底气。
“这次来的锦衣卫,可是司州那批?”
“回陛下,不是。另调的一支。”
“尚新?”
“是。”
杨广神色稍松。
锦衣卫也不是铁板一块,新班子,总比老油子好对付些。
“汉军在豫州推新政,情形如何?”
“阻力不小,推行滞涩。”
虞世基语气略提,“虽是坏消息里的好消息,但至少……拖住了他们。”
“拖得越久,对我大隋越有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