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幕降临。
风吹过矩阵之城被彻底夷为平地的废墟,发出呜咽般的声音。
曾经代表着人类科技顶点的城市,如今只剩下一片广阔的、由融化的金属和凝固的琉璃构成的平原。
到处都是烧焦、扭曲的残骸。
幸存者们散落在废墟之上。
拂晓的残余部队。
血色黄昏的伤兵。
还有天工智械那些仿佛失去了灵魂的技术人员。
没有人说话。
也没有人有力气说话。
所有人都只是沉默地坐着,或者躺着,任由冰冷的夜风吹拂着满是硝烟与疲惫的脸庞。
胜利的喜悦没有出现在任何一个人的脸上。
在亲眼目睹了那种神明般的伟力之后,劫后余生的庆幸,被一种更深沉的恐惧和茫然所取代。
李威没有去往杰克所说的、位于卫星城的临时营地。
他独自一人,拖着灌了铅一样沉重的脚步,走在寂静的废墟上。
他脑海中那三道曾经无比清晰、吵吵闹闹的精神链接,此刻安静得像一片死海。
无论他如何呼喊,都得不到一丝一毫的回应。
这种空洞,比身体任何一处的伤口都要来得疼痛。
他穿过一片狼藉的战场,最终,回到了那座位于浮港基地已经半塌的格纳库中。
三台伤痕累累的神机,正安静地停放在那里。
通体残破,胸口有着巨大贯穿伤的【白骑士】。
静静伫立,仿佛只是睡着了的【黑天鹅】。
收敛了所有锋芒,安静得像一座雕塑的【绯红女皇】。
李威的脚步,停在了【白骑士】的面前。
他伸出手,触摸着那冰冷的、布满裂痕的白色装甲,指尖仿佛还能感受到最后一战残留的余温。
他缓缓地靠着机甲那残破的小腿装甲坐了下来。
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金属。
他仰起头,透过格纳库穹顶那巨大的破洞,看着遥远的星光。
连续多天高强度的战斗,早已将他的精神与肉体彻底透支。
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弦,在确认了所有人都安全后,终于断了。
无边无际的疲惫,如潮水般将他淹没。
意识渐渐模糊。
在彻底沉入黑暗之前,他仿佛又听到了那个总是骂他“笨蛋”的声音。
听到了那个在他耳边轻声呢喃着“威”的影子。
也听到了那个用女王般语气命令他“站稳”的骄傲。
他沉沉地睡了过去。
……
李威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没有战争,没有使徒,也没有废墟。
只有一片宁静的、望不到边际的翠绿草原。
夜风格外温柔。
一堆篝火正在噼啪作响,跳动的火焰将温暖的光芒洒在每个人的脸上。
月咏就坐在他的左手边。
她抱着膝盖,别扭地把头转向另一侧,嘴里还在小声地嘟囔着。
“哼,谁要跟你坐这么近啊……”
“热死了。”
但她的身体,却一动不动,反而还悄悄地又往李威身边挪了挪。
夜瞳安静地靠在他的右肩上。
她什么也没说,只是像一只找到了归宿的猫,将自己的脑袋轻轻抵着他的脖颈,一双小手紧紧地勾着他的衣角,仿佛生怕他会突然消失。
李威甚至能闻到她发丝间传来的淡淡馨香。
篝火的对面,凰曦正用一种优雅到不像话的姿态,端坐在一块铺着华丽毯子的岩石上。
她手中拿着一根树枝,上面串着几颗散发着诱人香气的红色果子。
她就像一位正在自己后花园里享受下午茶的女王,动作从容而高贵。
察觉到李威的目光,她抬起眼,淡淡地瞥了他一下。
“看什么看。”
“没见过本宫亲手烤东西吗?”
“想吃就自己过来拿,别指望本宫喂你。”
那语气,一如既往的霸道。
雅典娜则微笑着坐在一旁,她的面前悬浮着一道半透明的数据光幕,手中握着一支光笔,像是在记录着什么。
她的声音清冷而悦耳。
“记录完毕。”
“样本李威在当前环境下的精神波动趋于稳定,心率、血压均恢复至健康范畴。”
“结论:此场景有助于修复因过度战斗造成的精神损伤,建议列为长期疗养方案。”
她的话音刚落,月咏就忍不住反驳。
“什么叫长期疗养方案!”
“雅典娜你这家伙,别用这种做实验的语气说话!”
凰曦也冷哼一声。
“无趣的分析。”
夜瞳则把头埋得更深了,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表示赞同。
雅典娜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,微笑着补充了一句。
“根据计算,如果增加肢体接触频率,疗养效果可提升12.7%。月咏,你的反对被驳回,因为你的心跳在听到我的建议后,加快了8%。”
一瞬间,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。
月咏的脸“唰”的一下就红了。
“你……你胡说!”
李威看着眼前这一幕,看着她们吵吵闹闹、无比真实的样子,忍不住笑了。
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、不带任何负担的笑。
真好啊。
他想。
如果时间能永远停在这一刻,就好了。
梦境中的篝火,温暖得让人想要流泪。
但梦,终究是会醒的。
那温暖的火光,在一点点地褪去。
取而代之的,是刺骨的冰冷。
月咏不满的嘟囔声消失了。
夜瞳靠在肩上的重量消失了。
凰曦烤果子的香气也消失了。
只剩下冰冷的金属触感,和死一般的寂静。
李威没有立刻睁开眼睛。
他还贪恋着那梦境中最后一丝余温。
他知道,只要一睁眼,那片温暖的草原就会变回冰冷的格纳库。
那五个有说有笑的身影,就会变回三台沉默的机甲,和一个孤独的自己。
现实,温暖而残忍。
李威在梦中笑得有多开心,此刻就有多失落。
一滴滚烫的液体,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,迅速在冰冷的脸颊上变凉。
他不想醒来。
就在他沉浸在这份半梦半醒的痛苦中时。
一个清冷理智,却又带着一丝罕见柔和的声音,在他的脑海深处,轻轻响起。
“你该醒了。”
“有人在找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