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归远哥哥。你当年死在南山地宫里,为什么......还不肯把身子还给霍先生?”
太岁火油烧得噼啪作响。这把火没温度,透着一股子能把人骨髓冻裂的阴寒。
陆归远站在火场边缘。胸腔里那个红黑相间的肉瘤停止了搏动。左半边身子结的白霜扑簌簌往下掉,砸在雪地里,烫出一个个焦黑的窟窿。
他盯着坐在太师椅上的沈青霜。
这女人穿着大红喜服,怀里死死抱着那个贴着黑蛇图腾的骨灰坛。她连眼皮都没眨一下,眼底没有活人该有的血丝,全是一层浑浊的白翳。
陆归远左侧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。喉咙深处滚出一阵破风箱般的笑声。
“老子死了十年,连个全尸都没混上。到头来,成了霸占别人身子的恶鬼了?”
陆归远左脚往前迈了半步。军靴踩碎一块烧焦的青砖。
“这骨灰坛里装的什么?”
他盯着沈青霜手里的黑罐子,左眼透出实质性的杀意。
“霍先生的命气。”
沈青霜木然地开口,声音干瘪得像两块砂纸在搓。
“十年前,霍先生为了把你从南山地宫里捞出来,抽了自己一半的命气填进这具肉身。他把剩下的命气和陆家三十六口人的生辰八字绑在一起,全封在这个坛子里。”
她枯瘦的手指抠紧坛沿,指甲盖都翻卷过来,往外渗着黑水。
“只要这个坛子在,长春胡同的阵就破不了。傅阎王就拿不走霍先生这具洗干净的壳子。可是你......你为什么要回来?”
沈青霜猛地抬起头,那双覆盖着白翳的眼睛死死咬住陆归远那张半人半鬼的脸。
“你一回来,霍先生这十年的罪就全白受了!你把身子还给他啊!”
尖锐的嘶吼穿透火场的杂音,像一把生锈的锯子,来回拉扯着陆归远的耳膜。
陆归远没动。
他用大拇指抹了一把下巴上黏稠的黑血。脑子里快速把这几句话过了一遍。
傅阎王大费周章把他弄到长春胡同,摆出这么大阵仗,根本不是为了拿三十六条人命要挟他。
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诛心局。
傅阎王早就摸透了沈青霜对霍沉舟的死心塌地。这老怪物故意把接阴轿抬过来,让陆归远亲眼看看,他拼死也要护着的陆家旧部,他那个未过门的媳妇,全都是霍沉舟的看门狗。
只要陆归远受不了这刺激,只要他这残魂生出一丁点放弃这具躯壳的念头。
这具阴阳鼎炉的控制权,就会彻底落进霍沉舟手里。到那时候,傅阎王有的是办法把霍沉舟连皮带骨地吞下去。
“别听她放屁!”
右半边喉咙里猛地挤出一声嘶哑的怒吼。
霍沉舟急了。右半边覆盖着灰白鳞片的手臂剧烈挣扎起来,试图去抢夺左手那把卷刃的伞兵刀。
“这女人早就死了!她现在的神智全被傅阎王的太岁死气控着!你现在要是松了这口心气,咱们两个今天都得交代在这!”
陆归远左手手腕翻转,刀刃向外,直接拿刀柄狠狠砸在自己的右肩胛骨上。
咔嚓!
骨头裂开的闷响。右半边身子瞬间软了下去。
“她死了,这坛子里的命气可是活的。”
陆归远用左边声带扯出冷笑,嗓音里淬着冰碴子。
“霍沉舟。你当年背着我,把陆家剩下的家底全拿去给你自己续命。你算计得真好啊。拿我陆家的人给你守阵,拿我未过门的媳妇给你当引子。你特么连畜生都不如。”
“我没骗她!”
右半边嘴角溢出一大口混着内脏碎块的黑血。霍沉舟的声音在颤抖,不是因为疼,是因为某种被逼到绝境的恐慌。
“我把命气留在这,是为了保住他们的魂魄不散!只要拿到《走阴手札》的残页,我就能把他们全送去投胎!”
“投胎?”
陆归远拖着被自己砸废的右半边身子,转身走向那顶停在风雪里的接阴轿。
“老子今天,亲自送你们上路。”
接阴轿里的纸人还在冲着他笑。那把半尺长的剔骨尖刀插在纸人心口,刀柄上的怀表表链来回晃荡,滴答滴答地往下淌黑血。
这把刀,是南山地宫的阵眼。
霍沉舟刚才拼死拦着不让他拔,说是怕太岁死气倒灌进命宫。
既然这刀是用来锁死这具鼎炉的,那拔了它,这具鼎炉就废了。
陆归远左手探进轿厢,一把攥住冰冷的刀柄。
“陆归远你疯了!”
霍沉舟的魂力在识海里疯狂乱撞,撞得陆归远左眼渗出一串血珠。
“这刀一拔,太岁死气会把你那点残魂彻底撕碎!你连做鬼的机会都没了!”
“老子宁可魂飞魄散,也不给你这王八蛋当容器!”
陆归远手背上青筋暴起,五指猛地收拢。
他没给霍沉舟任何反扑的机会。左手发力,硬生生把那把剔骨尖刀从纸人心口抽了出来!
噗嗤!
一股浓黑如墨的黏液顺着刀口喷涌而出,直接溅在陆归远的左半边脸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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