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春胡同这局死棋,彻底乱了。
风雪在破败的院子里打着旋。
神秘人手里的黑油纸伞微微往上抬了半寸。伞骨上的铜铃铛撞在一起,发出清脆的“叮当”声。
陆归远背靠着半截烧焦的断墙。左手握着军刺的刀柄,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色。胸口那个刚塞进去半石化心脏的血洞,正随着他粗重的呼吸往外喷着血沫子。
这年头做买卖讲究钱货两讫。
这戴青铜面具的家伙,踩着傅阎王刚撤走的点进来,手里还捏着能把京城翻个底朝天的《走阴手札》残页。拿这种无价之宝来换一个将死之人的命,图什么?
总不能是做慈善。
陆归远咽了一口混着铁锈味的唾沫。他现在全身上下,除了这条烂命,就只剩胸腔里这颗沾了太岁死气的活心。
“受人之托?”
陆归远左眼盯死那张青铜面具,干瘪的嘴唇扯开一个弧度。
“老子在阴曹地府挂了十年号。上来连个全尸都没混上。你倒是说说,哪路活菩萨这么阔绰,拿走阴手札来替我结账?”
神秘人没急着答话。
他灰布长衫的袖口动了动,把那卷发黄的羊皮纸重新揣回怀里。
“装神弄鬼!”
站在两步开外的“沈青霜”突然发难。
女人大红喜服的袖子猛地鼓胀起来。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,属于陆镇海的阴毒彻底盖过了沈青霜原本的木然。
“南山地宫的土都埋到脖子了,还跑出来充大头蒜!这半卷手札是老子的!”
话音未落。
沈青霜僵硬的双腿猛地蹬地。地上的积雪被踩出一个深坑。
她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野猫,直挺挺地朝着神秘人扑了过去。手里那把生锈的铁锥直取神秘人的咽喉。锥尖上闪着幽蓝色的光,显然是淬了能烂骨头的尸毒。
神秘人连脚步都没挪一下。
他握着伞柄的右手轻轻一转。
黑色的油纸伞在半空中划出一个完整的圆。伞骨边缘的八个铜铃铛同时震颤。
叮——
这次的声音不再清脆。
那是一种极度刺耳的嗡鸣。就像是有人拿两块生铁在你耳膜边上死命刮擦。
陆归远离得远,胃里还是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。他本能地死死咬住后槽牙,口腔里甚至泛起一丝幻觉般的血腥味。
首当其冲的沈青霜直接悬在半空。
她那双充血的眼睛猛地往外凸出。眼角、鼻孔、嘴巴里同时喷出浓黑的腥血。
“啊——”
属于陆镇海的苍老男声从女人喉咙里挤出来,变调成了凄厉的惨叫。
沈青霜扑通一声砸在雪地里。手里的铁锥飞出老远。
她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脸,十根手指甚至抠进了脸颊的皮肉里。藏在她鼻腔里的那只人面蛊,正因为这铜铃声在疯狂地挣扎、翻滚,试图咬穿天灵盖逃出来。
“陆老太爷。”
神秘人打着伞,居高临下地看着在雪地里打滚的女人。
“您这十年的王八算是白当了。借个女娃的壳子,连舌头都捋不直,还想抢手札?”
青铜面具下的目光透着毫不掩饰的嘲弄。
“当年您在南山地宫,把亲儿子推出去挡枪,自己借着塌方的由头假死。躲在暗处看霍沉舟拿三十六口人的命给您儿子续命。您打的算盘,不就是等这具阴阳鼎炉炼成了,您再用这人面蛊鸠占鹊巢,再活一世吗?”
陆归远靠在断墙上。
听到这话,他握着军刺的左手猛地一紧。刀刃直接割破了掌心。
他不是没猜过南山地宫的真相。
但他怎么也没想到,自己亲爹连这一步都算计进去了。
霍沉舟以为自己瞒天过海,借陆家旧部养心。其实他霍沉舟,包括那三十六个纸人,全都是陆镇海手里养蛊的肥料。
“放屁......”
沈青霜在雪地里抽搐着。陆镇海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来,透着不甘的怨毒。
“这具身子......本来就是老子给他的!他把命还给老子......天经地义!”
女人猛地抬起头。
那张被抓得血肉模糊的脸直勾勾地盯着陆归远。
“归远!你别信他!他拿手札来,根本不是救你!那上面......”
砰!
神秘人连看都没看她,抬起穿着布鞋的右脚,精准地踹在沈青霜的下巴上。
下颌骨碎裂的声音在风雪中格外响亮。
沈青霜的身体在雪地上滑出去两米,彻底没了动静。只有鼻孔里偶尔爬出半截黑色的虫腿,还在抽搐。
“聒噪。”
神秘人收回脚,转过身,重新看向陆归远。
“陆少爷。现在清静了,咱们谈谈买卖?”
陆归远冷眼看着这一切。
他没错过刚才陆镇海没说完的那半句话。
这神秘人手里的东西,绝对有问题。
“少他妈废话。”
陆归远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。胸腔里的太岁死气已经顺着经脉爬到了脖颈。左半边身子结的黑霜越来越厚,连转动脖子都能听见骨头里冰碴子碎裂的动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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